天使的翅膀
(一) 遗忘
纱蓁从梦里醒来。苍白的房间,眼前的天花板闪过无数断续的影像,仿佛王家卫的默片。
她试着回忆,白的、黑的、蓝的、紫的、红的、黄的,却抓不住一丝准确的印迹。时光陌生又熟悉,从面前滑过,连清晰的背影也不曾留下。体内的血液莫名地持续沸腾,每个分子都在不停地裂变、更新、重生。
护士沉默地进来换吊瓶,又沉默地出去。纱蓁从她的眼里看不到自己的存在,也许她只是在为空气换吊瓶,这是她的职业习惯,仅此而已,她这样安慰自己。
偌大的病房拉着厚重的窗帘,里面的人无从得知外边的世界,外边的人也无从得知里面的世界。在护士进来的霎那,走道里猛烈的风灌了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一道阳光就这样措手不及地打进了纱蓁的瞳孔,她痛苦地闭起眼睛,抬起一只手试图阻挡那意料之外的异物入侵。
新的药水流进血管,麻木的另一只手上传来一阵清醒的痛。冰冷,全身冰冷,浑身发抖。纱蓁突然有种错觉,自己是沉睡了几千年的僵尸,有一天,突然醒来,发现自己化为了空气。一种悲哀层层上涌。喘息间淹没了纱蓁,湮灭!
(二) 翅膀
DINO在沙滩上插满了20根香烟,围成一双天使的翅膀,中心的地方放着巴掌大的小蛋糕。这是个海边城市,DINO用了整整三天才来到这里。
三天前,在纱蓁消失的第一百天,DINO翻看曾经她写的BLOG。其中一篇写道:
我坐着火车漂泊到这里——一个很美的城市。我在环岛路上骑车,松开扶手让它从陡坡上自由俯冲,伸展着两臂,挥舞。海风吹起了我宽大的T-shirt。闭上眼,把自己淹死在迷人的海风中。多么希望陡坡的尽头,一辆卡车肆无忌惮地冲出……这样,我就可以永远飞翔。
可是没有,于是我重新握紧扶手,谨慎地操纵着车头,不要撞到路边的行人。电瓶车上一个小孩拉着一只金鱼的气球,咯咯地笑,那是神的恩赐,我追了上去。小朋友告诉我,在一个有警察叔叔的便利店可以买到一模一样的气球。我找到了那个高大的警察,在路灯下威武地俯瞰着我。我对他笑了笑。
便利店里有很多气球,我拉起了那只金鱼。我记得以前妈妈也给我买过一只这样的气球,我高兴坏了。卖气球的叔叔递给我时,我以为自己就是那只气球,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一只金鱼。我希望它自由地飞翔。这么想着,手就松动了一下。它就轻飘飘地飞入了云层,再也没有下来过。
我买了那只金鱼,手机突然响起来,是我去年的今天做的闹铃提醒。我永远记不住自己的阴历生日在哪天,所以妈妈让我在今年过生日的时候就做好下一年的备忘,自己把自己备忘。我看到一只很漂亮的蛋糕,可是它太贵了,奢侈到我不敢一个人享受。我告诉老板,再要一包这里的人最常抽的烟。
我把气球绑在自行车扶手上,口袋里揣着那包烟。我上车的时候,警察叔叔看了看气球,给了我一个微笑。他笑起来很好看,真的,像路灯一样温暖,我又对他笑了笑。他一定不知道我的兜里有一包香烟。
我骑着车来到这柔软的沙滩,三三两两的情侣那么多。我找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干净的沙滩,就在棕榈树下。我今年19岁,所以我想插19根香烟。插成玫瑰太老套,插成我最喜爱的机器猫吧,可是我突然记不起它的样子。我插了一对翅膀,天使的翅膀。我点燃了19根香烟,看微弱的烟丝袅袅升起,夜风中突然觉得不再寒冷。看天上的星星,很少,没有家乡的多。想起一起抽烟时简薰说过的一句话:寂寞的时候,抽根烟。想起DINO酒醉的时候躺在草坪上,大笑道:哈哈,我不冷,冷的时候抽根烟,就温暖了,哈哈,真的,哈哈!
我在夜风中擦亮ZIPPO,火焰跳跃,把烟凑向它,静静地看烟丝燃烧,很美,一种静谧的美!我习惯看烟燃到一半的时候再抽三口。可是今天也许是潮湿的缘故,熄灭了好几次。我点了好几次,毫不烦躁。静静地欣赏它的美,然后浅浅地抽一口,吐出烟。深深地吸一口,一定要吐出烟,轻轻吸一口,一定要由嘴唇吐出烟。其实,我是一个热爱生命的小孩。
我抽了一包烟里DINO说过的国王烟,不曾吸入一丝烟气。指尖残留的一丝烟味,在海风中渐渐消弥。
我19岁。在向死亡迈进。
我答应妈妈每年许一个愿。我把烟蒂留了下来,把它插在那对翅膀的中心点,那是我在这里唯一抽过的那根烟蒂。也许注定这对翅膀不能飞入天堂,但我毫不吝啬地给了它一颗心。
我虔诚地许下一个心愿,看着潮汐带走我的翅膀。
我虔诚地许下一个心愿,希望20岁之前不老,或者,20岁之前死亡。
(三) 先知
在DINO信仰的宗教里,有先知传达神的旨意,拯救水火中的百姓。
纱蓁对简薰说,你有没有发现,眼前的一幕可能曾经在你脑海中出现过,有时清晰深刻,有时只留下淡淡的印像,可是那一瞬间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人震颤。简薰吸着奶茶翻着杂志,茫然地摇摇头,
纱蓁对DINO说,你有没有发现,眼前的一幕可能曾经在你脑海中出现过,有时清晰深刻,有时只留下淡淡的印像,可是那一瞬间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令人震颤。DINO瞪大眼睛看着她,用鄙视的口吻说,你以为自己是神仙啊?
纱蓁无语漠视苍天。
半晌,DINO又说,也许我们的精神活在未来,肉体活在现在,心灵活在过去。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未来的过去的一幕幕有时会不经意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你能预言吗?譬如预言自己的……死亡!
DINO沉默,等着她说下去。
我有一种感觉,我会在20岁前升天,并且,变成一个天使。纱蓁笑了——努力像一个天使那样纯洁真挚的笑!
如果你都能作天使,那我可以作宙斯了,DINO凉凉地打击她。
天使不属于宙斯管辖,白痴!
纱蓁和DINO两个怪人间的愉悦的对话都是这样展开的,这是一种其他人所不能理解的愉悦,它会让沙蓁想起一个词:知音!
也许DINO的世界太深,深到她永远也不能懂,但是她很感激他愿意作自己的知音。这是一种同情也好,施舍也好,在纱蓁眼里这是神的恩赐。在她将要被苦海淹没的瞬间,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恩赐解救她,所以她相信,神并没有放弃她,所以她相信,她还保有升入天堂作天使的资格。
所谓知音,就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听懂你的废话的伟大的人。
(四) 声音
在纱蓁消失的第一百零三天,简薰终于说服了辅导员她来自一个没有经济收入的困难家庭,得到了补助金。做完家教后她疲累地回到寝室,今天是她最好朋友的生日。
并不友好的那个舍友,看到她回来,马上出去了,其他人还没有回来。简薰找出小心翼翼收藏在抽屉里的电话卡,拨通了纱蓁的手机,寂静中只能听到声讯小姐那重复了千百遍的声音。
简薰放下电话,靠在床柱上,闭目沉思。
她又拿起电话,拨了个熟悉的号码。一会儿,传来了DINO略带沙哑的声音。
你感冒了吗?简薰不安地问。
没有,很长时间没说话所以声音怪怪的。
你在哪里?
我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我给你听一种声音。
DINO把手机对准海浪,希望电话那端的简薰能听到这静谧涌动的感人声音。
……
……
喂——除了呼呼的风声什么都没听到,简薰焦急地说。
哈哈!那是纱蓁的翅膀飞翔的声音,我挂了。
DINO刚说完,简薰的话筒里就只剩下嘟嘟声,在凄清的屋子里,和着简薰单调的脉搏律动。
(五) 悬浮
纱蓁一直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当预料之中的一切来到时,她还是乱了方寸。那么多人进进出出,认识的,陌生的。妈妈嘹亮的声音在走廊里回响。爸爸脸色阴沉地推门而入,径直走到窗前拉开那厚重的窗帘。阳光顷刻间洒满病房,纱蓁却觉得更加寒冷。她缩在被子里,不肯说话,脸色惨白,牙齿打颤。
那些为她而来的人在屋角门外走廊边不时开着小会,商讨什么。纱蓁知道自己的命运已经被这些热心的人决定了,她什么都不需要去做,什么都不需要去想。也许她需要的不是没完没了的检查、吊瓶、药片,她唯一需要的只是一针麻醉剂,打下去后一直沉睡,一直沉浸在天堂里,生也好,死也罢,就这样放手让别人去做决定吧。
她不想去想任何人,亲密的,仇怨的,眼前的,远方的。可是,她无法阻止夜半浅眠时大宝的造访。于是她醒来,看着窗前的那一丝月光,想着大宝,直到天亮,人来人往。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起他,已经很久不去想他了,也没有人提起他。难道是因为自己就快要和他相见的缘故。
她不知道,却开始懵懂地憧憬,在另一个世界,也许他们还是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对梦想中的翅膀,但是他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无忧无虑地玩耍,为了一块糖大打出手,那样的生活也很快乐,值得期待。
这样想了一整天,晚上刚闭上眼,又看到爷爷奶奶,于是再度睁开眼,看着月光,直到天亮。
她发现自己突然精力充沛,晚上发呆,白天进行最耗费心力的工作:回忆并且梦想,丝毫不觉得累。想起四处游玩的那些日子,白天浑身乏力,晚上昏昏沉沉,偶尔的清醒,是在烟丝的湮灭中得到的。火光明明灭灭,像一场人生,像一个生命。
颓废的烟蒂,松软中有一股坚硬之气,仿佛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带着对人世最大的理解,却来不及传授给别人,或者不想传授给别人,在最后一丝烟气消弭的时候,幽然离开。去进行另一个属于自己的旅途。
在那里,它不再是香烟。它由一只卑微的烟蒂开始,并不知道在旅途的终点会变成什么。也许又变回一根香烟,也许升华成翅膀,也许,还是一只烟蒂。
纱蓁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异常地精力旺盛了,她想起那个电视剧里常常提到的词:回光返照。即使最平凡的人,回光返照的时候也会做一些不平凡的事情,解救将要在他身后活着的人,而她,只是发呆,似乎已经游弋在两个世界之间,但并不想充当什么信使。只是漫无目的地游弋。这是一种她从未感觉到的平静而轻松的幸福,似乎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已与她无关。
这是一种悬浮的状态,这种感觉,没有经历过死生较量的人无从理解。
(六) 气味
中国有句老话,叫作“落叶归根”。纱蓁想回到自己曾经摔跤玩泥巴的那片土地,如果不能陪伴在爷爷奶奶的身旁,那么长眠在那棵给她的童年带来无数星光和清香的槐树底下,也是一件美好得梦幻般的事。
她闻到自己的病房里瞬间充满了槐花的香甜,日夜不散。她确信,大宝来过了。爸爸妈妈并不曾逼问她为什么隐瞒病情,她得到的还是那种同情,那种从小就把她淹没的同情。而大宝,得到的一直是艳羡的目光。
儿时,父母就远赴南方经商,纱蓁在爷爷奶奶家成长。大宝,和他们住在同一个院子,是个大脑袋白白胖胖的小子。圣诞节的时候,他们一起搬着小板凳,吃过晚饭就去隔壁的教堂乖乖坐着,只是为了等待午夜钟声响起时,能抢到圣诞公公大包裹里的一包小小的礼物,里面有一颗蜜饯和一颗糖,那是整个冬天的甜蜜。
槐树爷爷开花的时候,他们要小心翼翼避过凶巴巴的老婆婆和恶狠狠的大黑狗,悄悄爬上墙头,吮着那清香甘甜的槐花,看满天亮闪闪的星斗。墨蓝的苍穹下,最美丽最幸福的原来是星星。那时,他们就有一个梦想,能够有一双翅膀,像教堂的雕像壁画里那些洁白美丽的翅膀一样,带他们飞跃那亘古不变的距离,去拜访那颗最亮最幸福的星星。
纱蓁最迷古装片,喜欢用睡衣和大人的首饰,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公主,然后强迫大宝当大侠。大宝起初很高兴,两三次之后,不愿意再玩了。“为什么我演大侠,却总要被你打败,还要求饶?”
“因为我武功比你高强。哼哼——看招!”
“哇!电视里不是这么演的,都是大侠去救公主。为什么你打扮的像公主,实际却是女土匪?”大宝不平地申冤。
“有这么漂亮的女土匪吗!看招——”
“哇!痛!不行,如果大侠的武功比公主差,我就不要演了。”
“不行。谁规定公主的武功一定要最差?”
“那我们先打一架吧,丑公主!要是输了,你要求饶!”
“打就打!谁怕谁?!”
噼里啪啦。两家大人来救场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劲才分开缠打在一起的两人。
包子似的大宝往往抢走了大人们的宠爱,但他每天却要给纱蓁欺负。
纱蓁说:“包子。”大宝就把自己手里的肉包递给她。她忿忿地拍案而起,怒道:“我在叫你呢。”
“嗯?!”大宝总是呆傻傻地应着,无辜地睁大眼睛看着她。
“包子。”
“嗯?!”大宝依然呆傻傻地应声,无辜的眼睛含笑看着她。
“笨。我让你把包子递给我。”
“嗯。”大宝憨厚地笑着,把手里的肉包再次递给她。
这种无聊的把戏,纱蓁乐此不疲,直到初中还要玩这种游戏。说来奇怪,大宝自从进了小学,日渐消瘦,终于变成了白嫩瘦高的少年,纱蓁苦于想不出贴合的绰号,所以“包子”“包子”地一直叫到他走的那天。
“包子。”纱蓁乐颠颠地背着书包赶上大宝,发成绩单前和父母出去玩了一周,还真有点想念他买的包子。
“给。”大宝把手里装肉包子的纸袋递给她,脸上却没有熟悉的笑容。
“啊呜。”纱蓁大咬一口,“味道不错,真想念啊。包子。”
“我咬过了。”大宝看着手里被自己咬了一口的肉包,又用那种无辜中带点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笨。我是在叫你。”纱蓁又咬一口肉包,“考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
“我有预感,我这次有希望拿第一。哈哈!爸爸要给我买电脑了,我们讲好的。”
大宝脸色阴沉,纱蓁愣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仗义地道:“不要难过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到时我请你吃饭,允许你带家属,但仅限一位。”
大宝笑笑,一种感觉闪过,纱蓁觉得那笑容好陌生,眼前的这个人是她所熟悉的大宝吗?
虽然他一直拿大宝的小女友和那些给他写情书的小女生开玩笑,大宝也从来没有这样过。她一直觉得大宝是她的一个亲人,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她知道他是爱她的,那种爱,无人能懂。此后,她以为自己终于猜破了这种爱,原来是一种同情。一个拥有一切的人,很自然地对身边什么都没有的人的一种施舍,还要伪装成高尚。
纱蓁一直觉得自己有传说中的第六感,这次被她言中,她果然击败班里众多高手,取得了第一名。她高兴地忘记了看大宝的成绩,直到放学后做完值日,才从贴在教室后墙上的成绩榜里找到了大宝的名字,他真的考得很差,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差。一种不祥的感觉闪过她的心头。她没有在意,只觉得自己早晨的言语过分了,决定回家后去大宝家解救他,纵然严厉的大宝妈一定会重罚他,但至少在她可以保护他的时候,让他不要那么难过。
此后很多年,纱蓁一直深深反省自己当时的大意,她一向对自己内心一闪而过的念头有着倔强的执著。为何那么关键的一瞬,她疏忽了。多年之后,她得出结论,因为那是她与爸爸的第一次约定,而她胜利了,她就要得到自己奢望多年的一种幸福的感觉,所以她忘乎所以了,甚至忽略了陪她走过那么多年的大宝。
很多年之后,她才明白,所谓幸福,不过是一种错觉。而她,为了一种错觉,放弃了一个最亲最爱的人。
这样一个重大的过失,让她深陷自责的深渊。很多很多年之后,为了找到解救DINO的心灵创伤的方法,她翻了一些心理学的书籍,才恍然大悟,病得最深的那个,其实是她自己,除非失忆,无药可救。 她从不痛恨谁,这次却把弗洛伊德这个名字深深铭记,如果没有他,自己只是一个假象自己很幸福的病人,并且可能在救治别人的过程中,感到更多的幸福和自豪。而这,正是她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是她所奢望的。
大宝带走了很多人的幸福。
纱蓁回家吃过饭,来敲大宝家的门,她想好了借口,就说要拉大宝去摘槐花。今天才发现,槐树爷爷又开花了,整条巷子都是那迷人的香味。大宝家的灯是黑的。她绕到旁边,看到洗手间的灯亮着。于是,拉长了嗓子喊:“大宝——包子——大宝——包子——”
大宝妈回来了,微笑的脸上止不住的寒气涌着。“纱蓁,这次考了第几名。”
纱蓁尴尬地说:“没考好,呵呵!刚被教育了一顿。”
大宝妈脸一拉,白她一眼,道:“是吗?刚听你奶奶说你考了第一名呢。”
“啊?呵呵!是吗?呵呵!一定是她听错了。”
大宝妈径自打开房门,边把手里拎着的大宝爱吃的烧鸡和肉包放在餐桌上,边喊大宝来吃饭。屋子里空荡寂静,大宝妈愠怒的声音突然不安了。纱蓁说:“我刚看到卫生间的灯亮着。”
大宝妈边喊:“大宝——”,边走向卫生间。
假如时间可以倒流,纱蓁确信自己有太多机会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
可是一切还是发生了。
身居高位的大宝妈一夜间发疯,精神失常前说的最后几句话是:“我不应该骂他打他,因为他没考好就把他锁起来,他为什么不等等我,等吃完最爱的烧鸡和肉包呢?他一定很饿,他一定很恨我。”
此后,她只会每天叫着:“大宝——大宝——”纱蓁知道她永远走在那条通往卫生间的路上,在她的世界里,时间停滞不前,反复循环,就像一片卡了的碟,既然跳不过去那道划痕,就永远重复着受伤前的那个片断,一遍一遍,周而复始,以此安慰。
在国外出差的大宝爸,回来的第一天夜晚,头发就全白了。
大宝妈不会哭了,大宝爸不会在别人面前哭,纱蓁奇怪自己也没有哭。倒是大宝的小女友来看大宝妈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纱蓁在槐花快谢的时候,采摘了一篮,回家在奶奶的指导下做槐花的包子,她相信这是一种创新。结果很失败,她只做出一个成品,只好又买了很多大宝爱吃的烧鸡和肉包子凑数。
她站在大宝的坟茔前的时候,眼前突然闪过大宝的笑容,那时她才明白,他那可爱的笑容里含着的她不懂的秘密,那是一种对生活的嘲讽。因为他可以嘲笑所有人,所以他可以慷慨地对每个人都比对他自己好。一个拥有一切的人,往往是不屑于拥有的。幸福到极致的人,往往感觉不到一丝的幸福。
槐花包子只有一个,她只给自己留了小小一口以作为分享的象征,其他的都献给了大宝。那口槐花包子,融进唾液,竟是一种苦涩的甜。
山风吹过,这里没有槐树,却突然飘起那迷人的槐花香气。
纱蓁流泪了,这是她一生的记忆中第一次被铭记下来的泪水。
她问自己为什么现在才流泪。
很多很多很多年之后,她才明白,因为痛苦到极致的人是不会流泪的,也不需要流泪。只有在痛苦突然起伏的时候,由于心灵受到撞击,所以泪腺会分泌出一滴泪。
那是最后的一季槐花。那个秋天,槐树爷爷也去了另一个世界。教堂扩大了,记忆消失了。
在一个有大宝,有槐树,后来又有爷爷奶奶的世界,纱蓁相信那里一定很美,美得像曾经的梦。
(七) 祈祷
DINO的出现是个谜,正如他的存在。纱蓁和简薰都无法回忆起他是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相熟,什么时候变得很重要。更加无法知道,什么时候,又是为什么,他们几人组成了一个“小猪队”,而她,成了队长。
这是人生中的一件大事。纱蓁回想自己能成为队长,大概是因为自己把这个小队看得很重要,并且把每个队员看得很重要。可是在她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时刻,她居然无法去想他们,仿佛彼此从来不曾相熟过,如此的无足轻重。
说不上为什么,纱蓁从一开始就感觉到,即使有些人对你而言很重要,也不可能陪伴你在人生的旅途上走太远。现在,躺在病床上,她可以确定,当时的那种想法源于对自己命运的不祥预测,是自己无法陪伴大家走太远。
在病床上第一次擦亮ZIPPO的时候,没有预兆地,她想起了“小猪队”。她想,把队长的位置传给谁呢?传给DINO?他一定不会接受。传给简薰?那只会加深她的痛苦。其他人呢?答案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痛苦,不要强迫别人来分担你的痛苦。
这句话好熟悉,纱蓁细细地想,想起DINO曾经这样告诫她。
在这句话的启发下,她可以用一个很有意思的比喻来形容“小猪队”了。
古代的时候,有个富翁,冬天在火炉子旁裹着厚厚的皮袄也觉得冷,他很好奇,街上的行人穿的那么单薄,怎么一点都不冷?他许下重赏,召来了许多穷人来做一个实验。富翁依旧坐在火炉边,喝着热汤,但那些屋外的穷人只能穿最单薄的蔽体衣物,没有任何其他取暖措施,坚持到规定的时间,就能获得丰厚的奖赏。
那些穷人,抱着胳膊蹦跳着艰难地取暖,却在看到富翁身旁那旺盛的炉火时找到了一种力量,他们幻想自己烤着那团火,旁边有美味的肉汤等着他们去品尝。于是,穷人们的神经不再那么紧张,开始闲聊,最后,大家胜利地坚持了下来,得到了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