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的谎言
旎,最后的一次,你应该欺骗我。
(一)不喜欢的季节
冬天是我最不喜欢的季节,只是冷冽的空气就足以引发我的厌恶。忍受,是我唯一不愿也无法做到的事情。正如违背父母的安排,即使是再好的重点高中和全国知名的高级教师,他们的存在不会诱导出一丝我潜在的温顺细胞,我能看到的路是狭窄并阴暗潮湿的,没有人支持我。所以,我必须离开。
肮脏的火车车厢挤满了背着沉重包袱的农民和小贩,在他们陌生而诧异的眼光里我读出了冷漠和麻木的排斥。我不属于他们的世界,我属于的世界不知道在哪里。脚只能扭曲地寻找一个空隙,幸好我是瘦弱的。光线很昏暗,现在正好是母亲做好饭菜等我回家的时间,她的脸却开始在脑海里模糊。她对我的爱是沉重而深刻的,在今天以前我是个从未让她失望过的优秀孩子,成绩优秀并身体健壮,成长迅速的英俊小伙。然而,这一切都被我顷刻毁灭了。
乌黑的鸟成群飞过,远处的山峦颤抖着消失在地平面上,终于可以有坐下的地方。我翻出衣兜里的车票递给剪票员,她不耐烦的表情在摇晃中形成一道道黑黄的沟壑,我的心口一阵阵翻涌着恶心的酸液。深夜的寒风吃透了骨头,沿着冰冷的脊梁顺势攀爬上来,但我依然清醒,车在往北方行驶,这并不是一时的冲动,我是有目的地的。
到达这个城市的时间是凌晨2点,空旷黑暗的车站仿佛一双诡异的眼睛寂寥冰冷,在他面前的我疲累而困饿,无所遁行,没有可以栖息的角落。这是她的城市,她一直向往的城市,我决定亲眼看看。繁华的市中心在深夜依然光彩流溢,霓虹灯映照我苍白的脸庞,我不敢看橱窗里的自己。她告诉过电话号码和住址,只是那是一年前,她离开我身边已经三年,从高一学年的第四天。我们一直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系,包括电话、写信和上网,我向他述说苦闷的生活和父亲不间断的暴戾,在她温情安慰的话语中寻找安全,直到一年前她说要安心学习,并且住校了。但我明白,是我博客上的文字引发了她内心恐惧的黑洞,她看到一株生长在悬崖峭壁苔藓上奇异美丽的毒花,继续的触碰是诱惑并危险的。她是谨慎而理智的,尽管这株花是如此的脆弱孤独。我把伤痕累累的心剖开拿给她看,她震撼之余选择了回避,诚然,我对她是过于残忍了,我不能自私地一味索取,更不想破坏她完整的快乐和未来。所以,我静静等待着她偶尔的只言片语,到今天才来。
想看看她,这么久不见的她是否笑容依然,素净依然。
仅仅如此。
冬天的夜很漫长,我反复组织着要说的话,把身体蜷缩在公园的长凳上,也许找块丢弃的破布裹着自己能更加抵寒,然而这已然是我高傲自尊忍受的极限。她说过和我在一起是快乐而美好的,她会永远做我作品的第一支持者,我的梦也有她一份。她的话在我耳边萦绕不断,我能够想象温暖。
当天空渐渐发白的时候,我的手脚都失去了知觉,移动的结果是彻底地摔落下来,我没有听见肌肤和骨头痛苦的叫喊,也不知道血液是否还在正常的流动。我发现自己站起身来的速度很缓慢,手开始麻痹,接着是头皮。被父亲抽打之后的感觉也是这样,异常的麻痹,没有疼痛。母亲是个贤惠能干的女人,总是对父亲的棍棒教育抱以宽容和忍耐,我每次看着她寻找的牵强解释只有苦笑,为什么得到宽容的不是我?成绩、名声,这些他们努力希望我得到的东西给不了我任何希望,我从来不曾看见希望的模样。
母亲或许真的爱我吧,但我好累,只是想休息了,休息就好。
在此之前,我一定要见到她。
(二)更迭的世界
当她熟悉而生硬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的时候,泛黄的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一层一层地逐渐压迫下来,我的头在眩晕。事先准备好的说辞竟然没留下一点印象,我的舌头僵硬打结。
旎,是我。
…你,哦。还好吧,抱歉一直没和你联系。
恩,没关系。我想见你,有时间吗?
现在?在哪?难道…
我来找你了,就在你的城市。可以吗?
她的声音犹豫不定,正如当初我请求她留下的一刻,她总是下不了决心。
北门大街,我会等你到三点。
我挂了电话。
在了解爱情这个词组意思之前,她就已经在我心里了。不需要意外的邂逅,刻意的追求是预谋,我们的缘分从认识那一天就注定了。13岁的清涩年纪,我们分到了同桌,她的头发很长很长,柔顺的滑落到腰际,非常爽朗响亮的笑声,是与我不相上下的单纯不羁,同样的因回答一个问题而笑场,我们两被罚做清洁。我非常仗义地揽下了所有的肮活,因为她穿着一身很漂亮的丝缎白裙,如精灵般迎风飞舞跳跃着,是那么耀眼的快乐明媚。她肯定了我的出现,我把自己制作的竹蜻蜓送给她,从此我们一起上学、放学,旁若无人的争论数学题,上课挤着用同一本书,课间打打闹闹地四处乱窜。我们是全校出名的调皮,而成绩亦是出奇的优异,总是年级的一二名,暗地里相互叫劲你争我夺,却又总是形影不离粘在一起,并且时常有异类举动,比如在操场挖地洞、在教学楼边种爬墙虎,在学校里是遭人白眼和嫉妒的对象。
我曾一度以为她跟我处于同一个世界里。她总是顶嘴,在老师出现错误的时候敏锐的察觉,颜面尽失的老师试图挽回辩解,我竟然恶作剧般加入挑衅,结果和她一起门外罚站。或许我就是期待这样的结果,和她单独在一起,即使是一动不动的站立。她感激的目光清澈华美,笑咧咧地说我很够义气,她喜欢我。
我不好意思地笑。心底却泛起初春的粉红涟漪。
一次省里统考,我们的语文作文都交了白卷,被询问原因时,我们的回答也竟然一样:因为没什么人可以写。作文题目是:最难忘的老师。尽管老师们大眼小眼地怒不可遏,我们的学科总分依然位于榜首,褒贬各半的争论上了校报头条。班主任老师恳请辞职,理由是达不到教育我们的资格。于是我们成了学校的鸡肋,罚不得骂不得,也没有老师愿意管束或能够管束我们。他们唯一的招数就是通知家长。
父亲用皮带和木棍打我的背,抬起脚来踹我,我哭,但不认错。母亲的阻拦没有成功过,自从记事起父亲就在打我,母亲却要我相信他是爱我的。她要我低头,只要认错就可以免去皮肉之苦,然而受苦的岂只是这副无用的皮囊。我没有错。逃出家,她看到我背上的伤痕,默默流泪了。这是母亲之外第一个为我哭的人,晶莹洁净的泪,温暖的。在她面前我怨恨的心得以平静。她告诉我说没有父母是不爱孩子的,他们是过于急切了,但可以理解。我反问她那为什么还会有被人遗弃的孤儿呢?她沉默地望着我,眉宇间有微微的挣扎疼痛。以后会好的,长大了就好了,你要相信我,随后她扯开话题拉着我去花市看花。花是艳丽美妙的植物,她说想着美丽的花就能忘记烦恼,清新淡雅的百合是她最喜欢的,她选了一钵花蕾最多的买下递到我手里。送给你,要好好养哟!
她白皙素净的脸上笑容嫣然,如百合的花瓣般在湖水中盛放开来。那一刻,我感觉到甜蜜和幸福的光芒。
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百合回家,没有疼痛,没有怨恨。母亲流着泪帮我涂抹药膏,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这样的场景了。父亲睡觉的鼾声在浑浊的空气中沉郁而平稳,我皮肤下的血液没有温度。百合被我放置在书桌上靠近我床头的地方,淡然的香气袅袅飘散,我睡的很沉。
翌日出门,我嘱托母亲让百合晒晒太阳,浇少许水。她答应了我。
傍晚回到家,母亲不敢抬头看我,眼神闪烁。我冲进房间,书桌上空无一物。后院的空地上布满了碎块的泥土和折断的根茎,有些许白色的柔软的花瓣颓败破裂,如同骤然被吸干生命的尸体,只因为无力反抗就失去了存活的机会。是我错。
母亲还想为父亲的无理辩解。然而怨怼充斥了我膨胀的恨。他不是我父亲,你不要再为他说一句话!
我抚摩着百合断裂的身躯,泪水不断。该怎么对她说,我居然连拥有一钵花的的自由也没有。
我蔑视自己的天真。
她最终还是知道了,我不愿骗她。她愣住片刻后便轻轻笑了。花终归是要谢的,不要在意,你家不是有槐树吗?如果用死去的植物或动物的残缺尸体做肥料,它会长的更茂盛。那样百合会化做为树的养料实现重要的价值,它是很坚强的植物。于是我听她的话,亲手埋下了。然后她告诉我一切都会好的,只要等待,她会跟我一起面对困难和挫折,我们一起长大。
可是,在我欣喜和她分到高中同一班的第四天,她走了。
更好的那个城市,更好的学校和未来。她说,每个人的路不同。
之后的一个雨天,埋下百合的槐树死掉了。
我的路的确与她不同。
(三)没有回家的路
快回家吧,你父母要担心了。
她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催促我回家,我刚刚微热的心陡然被雪凝固。
旎,你好吗?
是的,很好,终于高考结束了。她的神情失去了以往欢快和兴奋,只有倦怠的眼神和坚硬的线条。
旎,我一直想你。
……
一直想你,想见你……我用力地抓住衣襟,让自己不至于失控。
你别这样了,我不想伤害你。在她眼里还能寻找出我熟悉的疼痛,微微的疼痛。
我来,是想要告诉你,我很爱你。
她的身体颤动了起来,头侧过去,逃离着我的视线。
我们还小。你是有才华的,只要你对这个世界多一点信心和感恩,不要再那么偏激了。她最擅长转移我的话题。
我知道你不可能回应,但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
好,当然。
还有一句,你说过的话都不是骗我的,对吧?
她沉默了许久,也或许是寂寞的风声掩盖了她的回答。
其实不需要答案。
百合被父亲毁了,槐树死了,她走了。高中的三年什么也没有改变,软弱流泪的母亲,成绩优异不服学校管束的我,父亲自以为是的体罚教育。呵呵,我原来什么也改变不了。最该憎恨的,大概是这样的自己吧。母亲说只要考上一个好大学就行了,父亲就不会再如此严厉,他只是担心我的前途,其实并不想打我。是吗?考重点高中的时候母亲这样劝说过,考重点初中时她也这样说过,够了,够了。更何况,在父亲眼中最重要的高考,我考砸了。还写了一篇千字反文,我骂的痛快淋漓,分数能带给我什么?快乐还是未来?我不会后悔。只是,无法再做母亲孝顺的儿子。
我从小就喜爱写作,没日没夜的写科幻小说和各种诗歌,父亲因不理解而痛打我,他看不懂我的字,农民的儿子,只信奉孩子不打不成材的狗屁道理。母亲也只是劝说我放弃,她爱我,但却不能违背父亲支持我。她要我理解,但谁来理解我。终于一次我拿奖了,自信他们应该同意了,没想到依然是一顿棍棒相加,他是个不给儿子发言权的父亲,不听我一句话,不给我一次机会。血缘,竟成了我最大的负累。
直到遇见旎,我邂逅快乐。
是她教会我快乐,给我了那么多诺言和期待,我学会贪婪地拥抱希望。
我清楚的记得,我亲手把死去的百合埋在了家里庭院的大槐树下。因为她告诉我用死去的植物或动物的残缺尸体做肥料,它会长的更茂盛。我真的信她,信她说过的每句话。可是,为什么我回来再看它,它却死了。
旎说过的话,曾经让我那么信服、感激,最终,却没有一句实现了。
15岁,一本诗集的出版,第一个业余文学社的诞生。
16岁,一次失败的自杀。
17岁,一次冲动的对父亲举刀,被母亲成功阻拦。
于是,我放弃反抗,不再强求。
云层还没有太阳灿烂的光线,冰凉的风刀已在我脸上来回划动了一夜,身体从脚趾开始麻痹。手指很陌生。
据说,头部遭受猛烈撞击容易失去记忆,那样的我或许可以从头再来。
没有留恋,我想要轻松地休息了。
妈妈,原谅我。
旎,最后的一次,你应该欺骗我。
我等你。
刺眼的白光,重物的碰撞,跌落声。
尖叫,撕裂扭曲的空气模糊了眼。
柔软的身躯,如破裂了的百合花瓣般坠落。
飞出去的一刻,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