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指尖弹落的烟灰(转贴)
作者:展月
夜,很静。
无眠。
下午收到父亲的来信:
青哲吾儿,漂泊多年。几时,回家?为父老矣,希望独生女儿可以承欢膝下,陪我安渡晚年……
或者,是因为我年轻时的自私和用情不专,对你从小就疏于照顾,幡然悔悟,追悔莫及。只求你回到我身边,给我一次补偿你的机会。
也许是人越老越觉得亲情的可贵,辗转一生,原来,我只有你一个亲人而已……
父 字
十二月十二日夜
我离家四年,只身来到加拿大,这是收到父亲的第一封信,也是唯一的一封。
收到这封信时,正好是圣诞节前夕。
我低叹了一口气,这样的一封信,对于父亲来说,并不容易,他骄傲,自私,甚至有一点不尽人情,从小,他把我寄养在姑妈家里,他一直与继母一起生活。
其实,男人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坚强,有时失意无助的时候,有可能会象个小孩。
抽出一支烟,点燃。
窄小的房间里渐渐弥漫着烟草的味道,盖住了香水味。
我一直有抽烟的习惯,是跟靖远学的。
☆ ☆ ☆ ☆ ☆
为什么抽烟。我问。
因为寂寞。他说。
靖远是个很漂亮的男人。
我也寂寞。我说。
那你想要试试吗。他将烟盒递到我面前。
我没有犹豫,抽出一支,他帮我点着。
只吸了一口,我便巨烈的咳嗽起来,呛出眼泪。
他轻轻的捶了捶我的背。
别让我教坏你,丫头,离我远一点。他说。眉头深锁。
那一年,我二十一岁。靖远三十二岁。
☆ ☆ ☆ ☆ ☆
人都有好奇的本性,越是危险的东西,越想去尝试……被禁止的事,大都做起来充满乐趣和感到过瘾,对身体有害的事,也乐此不疲,喝酒如此,抽烟亦是如此。
这些年,我已经习惯了自己一个人,每天过着单调而重复的日子,盲目而没有目标。
我常常在想,一个人生活在世上最重要的是什么?
金钱?财富?名利?地位?还是――感情??
感情?在这个现实的社会,会不会过时了,现时的男男女女似乎对“曾经拥有”会觉得比较时髦。
我走到阳台。
起风了,风撩起了我的长发。
齐腰际的长发是从七年前开始留的。
七年前,正是我认识靖远的那一年。
☆ ☆ ☆ ☆ ☆
为什么不留长发?靖远问。
为什么一定要留长发?我反问。我的头发是很短很短的那种,即使是早上赶时间,我也宁愿将一分钟留在被窝里,也不愿意留在镜子前。
不为什么,只是长发的女孩很漂亮。他低声说着,又点燃香烟,吞吐着,他的样子渐渐在轻绕的烟雾中模糊起来,然后,他望着那长长的烟蒂发呆,一会儿,轻轻一弹,烟灰随之而散落。
就为了他那句话,我便一直留着头发。
靖远是有宝的同事。
有宝和我从小就相识,他常常抱怨他长得普通名字太俗。
他说,人的长像是父母生的,要改,不容易,得上美容院整容去,不过,一个大男人整容挺别扭的。
嗯,是有点怪怪的。我点头。
要改个名,应该挺容易的吧。他说。
那你准备改什么名呢?我问。
青哲,你帮我想想,叫什么名好呢?
不如叫……有财!我说。
☆ ☆ ☆ ☆ ☆
靖远总是在大家嘻笑闹骂在一团时躲在角落里,好象他有许多的故事,有“故事”的男人很有魅力,至少我是这样认为。
迷上了他思考的样子。
迷上了他沉默的样子。
迷上了他皱眉的样子。
迷上了他抽烟的样子。
最后,我疯狂的迷上了靖远……
那一天,大家一起吃过晚饭,又一起去唱歌,疯完已经很晚了,本来有宝说会送我回家的,可他喝醉了,于是靖远送我。
如果,你不赶时间的话,我们走走好吗?他说。
好。
初秋的夜晚刚下过一场雨,褪却白日的炎热,空气宜人而舒适,的确是个散步的好天气。
我慢慢的跟在他身后,他的肩很宽,个头很高,他的影子盖住了我的。
丫头,别慢吞吞的。他停下来,转身对我说。
哦。我应了一声,加快了两步。
和他并肩而行,我的心一直不规则的跳动着,手心也不停的冒着汗,我很想牵他的手,可是,我不敢。
丫头,你不舒服吗?脸那么红?他问。
红吗?大概是刚才喝了酒吧。我说。心里有一个声音嘀咕,撒谎,你喝酒哪里会脸红。
靖远没有在意继续走着。
走到红绿灯前,我们和人群一直等待着红灯过马路,我更加心不在焉,这时,他忽然拉着我的手走向对面街道,我偷偷的看着他,他心无旁骛。
我希望这条马路永远都走不完。
刚走完人行道,他便放开了我的手,我心里飘过一阵失落,吸了一口气,继续和他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雨又窸窸窣窣的下起来。
我想起了那首老歌。
象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并不露痕迹……
又下雨了。我说。
你喜欢下雨吗?他问。
我喜欢淋雨。我说。
只顾着和他说话,脚下一滑,险些跌倒,靖远及时扶住了我。
第一次,和他这样的接近,他瞅着我,打量着我。
你的头发长了,青哲。他说。
也是第一次,他没有叫我丫头,叫我的名字。
好看吗?我问。我的声音有点颤抖,我知道,我的眼睛正在泄露我的感情。
他仍然看着我,眼里有些意外,有些惊奇,他闭了闭眼睛说:别靠近我,丫头,我好危险。
他推开我。
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抓住他的手。
请你不要再叫我丫头,我已经二十一岁了,我不是小女孩了,靖远,不要躲开我,我不怕危险……
☆ ☆ ☆ ☆ ☆
远方的天空渐渐泛白。
天快亮了。
我走进厅里,打开电视,中文台里居然播了那首老歌《你的眼神》。
象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并不露痕迹。
……
☆ ☆ ☆ ☆ ☆
……
虽然不言不语,
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
明亮又美丽,
啊——
友情天地,
我满心欢喜。
你喜欢这首歌?靖远问。
是的。我说。
我看着他听着歌,点着香烟,思索着,沉默着……
空气渐渐开始凝固。
我觉得,你一直抱着期待的心情在等待一些东西。我轻声说。
青哲,你想说什么?他有点敏感的说。
我想你很清楚,我——喜欢你。我咬咬牙说。从心底升起一股怒气,我不顾一个少女的羞涩,坦白自己的感情,可是一个大男人,却对自己的感情如此回避。
他注视着我,他深邃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双眼象两口幽深的古井,好一会儿,他轻轻的将我拥入怀里。
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我倚在他的怀里,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
靖远,这个男人,原来我无法对他生气。
青哲。他低唤着我。
嗯。我闭着眼睛,应着他。
你的头发又长了。他温柔的说。
我这才发现,我的头发已到了耳际。
☆ ☆ ☆ ☆ ☆
从有宝口中,我知道,靖远曾有一段铭心刻骨的爱情,靖远倾心爱着的那个女人最后没有选择他,另嫁他人,这让自负的靖远有很长的时间没有走出低迷的情绪深渊,也让他从此对女人封闭心门。
我对靖远超乎朋友的关心,被有宝很快察觉。
青哲,你在做傻事,你知道吗。有宝说。
你这样说很不公平。
你对靖远的感情是没有结果的,如果你这样的执迷不悟,会象飞蛾扑火一般,被烧得遍体鳞伤……
即使是化为灰烬,我也无怨无悔。我打断他。
有宝沉默了,不信任的望着我。
青哲。有宝低喊着我的名字,声音变得有点无奈:我浪费了好多时间对不对,我们相处了十几年,却比不上你和靖远相处几个月……
有宝。我无力的喊。
知道吗,青哲,我……从九岁起,就一直在等你长大,我对自己说,长大以后,一定要娶你……
其实,我了解有宝对我的感情,是在我喜欢上靖远以后,人常常会忽略身边一直存在的东西。
☆ ☆ ☆ ☆ ☆
对于我来说,那是我一生中最傻气的,最没有自我的时期,我过得青涩,酸楚。
靖远的的魔力,让我无法抵御。
我学会了抽烟。
当我第一次可以象靖远那样自如的吞吐着烟雾时,靖远发呆的望着我,那眼睛所流露出的神情是我自认识靖远起从没有见过的。
那一次,我就发现我错了。
而且,后悔了。
为什么要学抽烟?他迷惑的看着我,问。
我将烟蒂放入烟灰缸里。
我抽烟的样子让你想起了她?我问。
他轻轻的一怔,立刻逃开了我的眼睛,说:没有。
谢谢。我说。
我转身要走,他抓我的手。
青哲。他喊。
谢谢你会说谎骗我。我说完,只觉眼眶一热,跑开了。
☆ ☆ ☆ ☆ ☆
电话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清晨,那响声特别的刺耳。
我刚拿起电话,还没得及开口,立即传来明宋焦急的声音。
青哲,你在搞什么呀,你知不知道,杂志社的邮箱全让读者给你的电邮塞满了,你知不知道,杂志社在等你的稿子排版,你知不知道,无缘无故的失踪这么多天,也不回电话,很不负责任……
明宋是一间中文杂志社的总编,也是杂志社的老板。我是他的杂志社里一个感情专栏的小作家,写一些无病呻吟的文章养活自己,居然颇受读者欢迎。
青哲,你不知道,你很担心你……明宋叹了一口长气,声音也柔软起来,继续说:今天回一趟杂志社,好吗?
从三年前到明宋的杂志社做事开始,明宋就对我很照顾,虽然是宾主关系,可他对我来说是亦师亦友。
不是等着我的稿子排版吗,今天不回杂志社了,今晚赶稿,明天我会把稿子送到杂志社去。我说。
那今晚我去你公寓拿稿子。明宋说。停顿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冒昧,又说:哦,我是怕你这人太懒,没什么耐性,过来监督你,免得你明天又交不出稿子。
其实,我知道,明宋来公寓拿稿子只是一个借口,可能是因为我太过寂寞,于是,我说:
好吧。
明宋晚餐前来到公寓,他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挺直西装,打着领带,比他上班时还正式。
他买了很多东西,红酒,还有做牛排的材料……好象是要在公寓里做一顿丰富的晚餐。
我进卧室里换了一件深紫色的长裙,用发夹绾住了长发。
站在明宋面前,明宋惊住了,失声喊道:
青哲,你好美。
你穿得这样漂亮,我总不能穿得太随便。我笑着说。
明宋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我一点也帮不上忙,除了会泡泡计时面,煎煎鸡蛋以外,我什么也不会。
曾几何时,我也想为我心爱的男人穿起围裙,做家常便饭。
☆ ☆ ☆ ☆ ☆
青哲,你怎么啦?姑妈问我。
姑妈和姑丈很疼爱我,对我视如己出,这也让表姐淇音很是吃醋,她常常说:我们哪里象是表姐妹,完全就是亲姐妹嘛,我爸妈对你呀,比对我还好呢。
姑妈,我很不快乐。我说。
为什么?姑妈问。
我没有说话。
看来是小青哲长大了,小青哲有了感情烦恼了吧。姑妈笑着说。
我把头靠在姑妈怀里,从小我就喜欢这样的粘着姑妈,我很庆幸,不曾有过父母关爱的我,让我可以拥有了另一个家,让我可以快乐的长大。
姑妈,你和姑丈谈恋爱的时候是怎样的呢?我问。
姑妈抚着我的头,柔声说:当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你会不计较他的背景、身份、地位,不介意他个性上的缺点,无条件的付出。
有多少人可以象你和姑丈那样,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其实,两个人的感情能够维系到老,真是很不简单,所以茫茫人海里找一个你喜欢他而他又喜欢你的人发展感情,是多么不容易。
姑妈,我是很喜欢他,可是我并不能确定他也一样的喜欢我,或者,到现在,他似乎还忘不了他以前的女友……
你也说是以前了,做朋友不应该介意人家的过去,应该考虑的是对方如何跟自己相处,这样会不会健康一点呢。姑妈说。
我在街上闲逛,犹豫很久,从手袋里拿出电话拨了靖远的电话号码,我并不想放弃他,只是偶尔自己的骄傲在作祟。
靖远的电话正在通话。
我有点失望,天知道,我给他打这通电话需要多大的勇力,再这样下去,我连仅有的自尊也会被磨得光光的。
这时,我的电话忽然响了起来,是靖远。
难怪,他的电话打不通,原来,他正在给我打电话。
喂。
青哲,是我,你在哪里?
在街上。
我想见你。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切。
我没有答话。一直以来,他对我忽冷忽热,和他在一起,主动的都是我。
青哲,你还在生气吗?他柔声说。
没有。
你说,如果我能听——出你今天穿的衣服,你还会生气吗?
你在说什么?我不解。
你今天穿的粉蓝色衬衫很适合你!他肯定的说。
他不可能知道的。我四下张望起来,他一定在附近。
终于,我看到了他,在马路对面他拿着电话,神采奕奕的望着我。
青哲,我昨晚想了整晚,我们可以不忘记过去,但是一定要看向未来,有时候,我们太在乎过去,虽然以为,已经逃脱了过去的束缚,但实际上并没有,在缅怀过去的时候,忽略了每天跟你生活紧紧相依的人。
我很想说句话,回应他,可是,不知说什么,也说不出来。
昨天洗澡的时候,我将手表摘下来,今天早上,我居然忘了戴上。他说:手表是蕴雯十年前送我的,十年了,我一直戴着,其实,这么多年了,戴着手表,只是一种习惯,没有特别的意思,可是,今天,我竟然已经可以适应那种不自在的感觉,可能早就已经适应了,只是自己还没有发觉,也有可能是,现在已经准备好可以再接受另一段感情。
靖远……
此时,我已经来不等到红灯亮,绿灯行,就冲出了马路,跑到了对面,站在他面前。
青哲,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很危险!靖远责备的说。
我更加笃定:我不怕危险!
傻青哲!他喊。不顾众人的目光将我搂在怀里。
☆ ☆ ☆ ☆ ☆
青哲……
我猛然回过神来,明宋诧异的望着我,他显然不止叫我一声。
已经做好了。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着桌上丰富的晚餐,明宋精心准备的牛排,淳香的红酒,醉人的音乐,闪烁的红蜡烛,还有鲜艳的玫瑰花。
明宋微笑着,伸出手:赏脸陪我跳支舞吧,大作家。
这种气氛试问我如何能拒绝,我把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手中。
明宋的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是法国人,他继承的他母亲欧洲人的血统,高大,英俊,温柔,多情。
他的双手揽着我的腰,轻轻拉近我,让我更靠近他。
发生过的事情固然不可以改变,放不放得下才是最重要的,人是要向前看的,不能永远活在回忆里。他说。
我愣了一下,笑了。
你看过我的小说。我说。
我们可以不忘记过去,但是一定要看向未来,有时候,我们太在乎过去,虽然以为,已经逃脱了过去的束缚,但实际上并没有,在缅怀过去的时候,忽略了每天跟你生活紧紧相依的人。他说着放慢了脚步,他捧起我的脸,轻轻的在我的额上吻了一下。
我没有拒绝。我醉了,这句话,是我小说里的句子,是靖远曾对我说过的话。
然后,他抬起我的下颚,俯下头来,在他的唇快接近我的唇的时候,我的身体开始变得僵硬,我推开了他。
对不起,明宋。我说。点燃一支烟。
青哲,难道我对你怎么样,你还不明白吗?
正是因为我很明白,才不想伤害你。
知道吗,你真是个绝情的女人,对于我多年的付出,你无动于衷。
明宋,我对你说过,我不值得你在我身上花时间。
青哲……
明宋,在我心里还有另一个男人,如果,我这样接受你的感情,对你不公平。
青哲,你在杂志社工作三年了,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
明宋,你对我的了解有多少?我猛地吸了一口烟,将烟蒂轻轻一弹,烟灰飘落……
☆ ☆ ☆ ☆ ☆
靖远不善于表达感情,但是只要知道他的心里有我,对我来说,就已足够。
淇音对我与靖远关系很是不满。
你这小妮子,不声不响的竟然与靖远恋爱,亏我还跟你做了这么多年的姐妹呢,谈恋爱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淇音娇叱着。
我的好姐姐,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吗!我说。
靖远的确是很不错的男人,说实话,我还真有点嫉忌你呢。
哦,是吗?我笑着说:如果你也喜欢靖远的话,我不介意与你公平竞争。
死丫头!她敲了一个我的头。淇音只比我大一岁,也是个漂亮的女人,如果她真的和我公平竞争的话,未必会输给我。
不过,话又说回来。淇音又说:青哲,好象靖远以前的感情生活对他的影响很大,你真的可以确定你能把握住他……
淇音的话让我很困扰。
和靖远的相处,我变得更加的小心翼翼。
青哲,你瘦了。有宝说。
是吗。我说。
你过得并不好。
我没有说话,因为不想费力的去找借口,有宝了解我,更胜过我了解自己。
青哲,靖远对你不好吗?有宝问。
不,他对我很好,是我自己不够好。我淡淡的说。
其实,我很明白感情的事是没人可以承诺和保证,我也不奢望可以有一生不变的爱情,我并不贪心,我的要求很简单,哪怕是和自己喜欢的人静静的坐着,白天看看云,晚上看看星星,就已知足。
如果,靖远敢对你不好,我不会放过他,更不会原谅自己的退出……
☆ ☆ ☆ ☆ ☆
和靖远第一次冷战,是在那天晚饭后的傍晚,也许,那一次,大概就是要让我放弃的先兆,只是,当时的我置身其中,不能自拨。
那几天,靖远的工作很忙,常常会在公寓里加班,我为他冲好咖啡后,准备离开。
青哲,别走,再留一会儿。他拉住我的手。
你不工作了吗?我说。
我热爱我的工作,但我不会做工作的奴隶,陪我聊聊。他说。
他抱住了我,轻轻的吻了我的面颊。
我只觉得我一下子没了重心,本能的扶住他的办公桌,这一震荡,打翻了我刚才冲的咖啡,弄脏了桌上的文件。
糟了。我马上的用手去抹,谁知越紧张越乱,那一抹,抹掉了他放在旁边的手表。
啪!的一声,好清脆的声音。
手表掉在地上。
他飞快的将手表捡起来,表面裂开了几道深深的印痕,他回头望了我一眼。
那一眼,冷冷的一眼,象一把锋利的尖刀,直刺进我的心脏。
对不起。我怯怯的说。
你不能小心一点吗。他的语气满了责备。
我打了个寒战,悄悄的退出了公寓。
回到家里,和我分享心事的是淇音。
他居然为了块破手表发你脾气,太过分了。淇音愤愤的说。
他的手表戴了很多年了,大概很有感情了。我低声说。
我看,他根本就是还没有放下以前那段感情。
我无语了。
青哲,你有没有想过放弃算了?淇音说。
放弃?!
有些事情是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的,就象是他对蕴雯的感情,十年没有变过,谁能保证以后会改变?
我沉默了,淇音的话,不无道理。
☆ ☆ ☆ ☆ ☆
两天之后,靖远在公司楼下等我。
我买了七点半的电影票,青哲,我们一起去。
对不起,我答应了姑妈今天回家吃饭。我说。
你还在为那天的事生气?他说。
也许我应该谢谢你,让我知道你心里真正的感受,我以为你真的可以忘记她,直到那天,我才知道,原来不是。
我知道是我不对。
在你心目中,排在第一位的始终不是我。
对不起,我是一时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没错,你是控制不了你自己的情绪,我想我们都应该冷静一下,考虑我们该不该继续。我说完,转身离开。
一段只有两个人的三角关系,我输了,输给了回忆。无论我如何珍惜我们的感情,他的记忆始终存在,而我,永远也走不进他的回忆。
☆ ☆ ☆ ☆ ☆
明宋,你不了解我。我把烟深深的吸进肺里,这几年,香烟已经成为我的依赖,我感觉神精开始渐渐放松。
青哲,是你一直不给我机会了解你。明宋说。
在感情的路上,我曾经走得很辛苦,以至于我不再相信男人,不再相信爱情。
☆ ☆ ☆ ☆ ☆
从那天我对靖远说,要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开始,靖远没有来找我,只是我在楼下管理处收到一束红色玫瑰花。
玫瑰花里有张小纸条:
其实,我一直觉得送花很老土,更没有想过我会做这么老土的事。
走进花店的时候,卖花的女孩对我说:如果是送给女朋友,就买玫瑰花吧,因为玫瑰代表爱情。
我说:好,我就买玫瑰花吧。
靖远
二月九日
第二天,收到一束黄色的玫瑰花,纸条是这样写的:
刚进花店,昨天卖花给我的女孩就认出了我。
她说:你又来买花送给你女朋友?
我说:是的。
她说:做你女朋友真幸福。
靖远
二月十日
第三天,是白色的玫瑰花,纸条:
今天,我一进花店,那卖花女孩就说:你一定是惹你女朋友生气了吧。
我奇怪:你怎么知道?
她笑着说:不然你也用不着天天来买花陪不是了。
我苦笑。
她又说:希望你女朋友多气你几天。
我问:为什么呀?
她说:让你来多买几天花。
我说:你的心肠真恶毒!
靖远
二月十一日
第四天,管理处的大叔把粉红色的玫瑰花递给我时嘀咕着:现在的年青人啊,真是又奢侈,又浪费,这每天一束花,得花多少钱啊。
我吐了吐舌头,接过花,打开纸条:
我刚把花送到你家楼下的管理处,说:大叔,麻烦你把花送给……
我知道,五楼的青哲嘛,送了这么多天了,知道了,知道了……他很不耐烦的打断我,瞟了我一眼,嘟啷着:真搞不懂现在的年青人,追女孩送鲜花,这又不能吃,也不耐看……
青哲,我真是怀疑,这花是不是每天都送到你手上了?
靖远
二月十二日
第五天,很大一束黑色玫瑰花。
青哲,你知道吗,玫瑰花涨价了。
卖花的女孩说:明天是情人节,玫瑰花当然要涨价了,怎么,你还没有哄好你的女朋友吗?
我摇摇头。
她又说:你该不会每天只是送送花,写写信吧?
我点点头。
她说:真是被你气死了,这年头的爱情不流行默默守候了,你得狂追猛追才行!
我问:怎样才算是狂追猛追呢?
她笑笑说:私人传授你一招,九十九朵黑玫瑰。
我说:你可别讹我,别卖给我用墨汁浸过的黑玫瑰。
她说:当然不会。
说着,马上拿出一大束已经包好的黑玫瑰,正好九十九朵。
你一早就包好了?我问。
她又笑了:我就知道你会买,早帮你准备好了。
青哲,你可知道,这九十九朵黑玫瑰,已经让我破产了。
靖远
二月十三日
青哲,别告诉我,你心软了。淇音说。
我望着那些玫瑰花发呆。
淇音,我很矛盾,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我说。
明天是情人节,干脆跟他说清楚了。
可是……
别摇摆不定了,如果你决定不了,我帮你去跟他说。淇音热心的说。
翌日,我去管理处,却没有收到玫瑰花。
在公司,很多女同事都收到了花,但我没有,一整天,我有些精神恍惚。
下班后,我一个人在街上逛,街上的情侣双双对对。
淇音打过电话来,我告诉她,靖远没有送花来,也没有打电话,大概,就这么算了吧。
走了好一阵子,天夜已经渐晚了。
该回家了。我对自己说。
一转身,发现靖远捧着一大束蓝色的玫瑰花站在人群里,望着我,我的心又开始狂跳起来。
他慢慢的走近我。
卖花的女孩说,既然黑玫瑰也没用的话,只好出杀手锏了,她说,这花叫蓝色妖姬,如果,这都不能打动你的女朋友,你就回来砸我的招牌,我一咬牙说,那你还是给我九十九朵吧,她说,多几个象我这样的情圣她早发财了。他说。
我只觉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青哲,我是一个很慢热的人,我并不知道如何与你相处会让你更快乐,你也许会怪我忽略你的感受,可是,请相信我,我是真的喜欢你。他走到我的面前,把花放在我手里:我已经做好我准备,如果这蓝色妖姬真的打动不了你,再加上这只戒指,不知道可不可以。
我愕然的望着他。
他将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说:青哲,我们结婚吧。
我的眼泪滑落面颊。
青哲,嫁给我吧,我是很有诚意想要和你一起生活。靖远说。
于是,那一年,我与靖远举行了婚礼。
那时的我,已是长发垂肩。
淇音是伴娘,她对我说:真没想到你会比我先嫁,死丫头,真是羡慕死人了。
新婚之夜,我将纯洁的自己连同我的整个灵魂全部给了靖远。
☆ ☆ ☆ ☆ ☆
青哲,请你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感情,如果你愿意再为我冒一次险,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丝毫的伤害。明宋握着我的手说。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可是……
明宋,对不起。我说着,抽出我的手,正视他的眼睛:你不明白,我曾经失败的不止是感情,还有婚姻……
☆ ☆ ☆ ☆ ☆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是有宝的生日,我们一大群朋友聚在有宝家里替他庆祝,靖远因为出差而缺席。
玩闹时听见有人敲门。
是淇音开的门。
门外站了个高挑的女人,她长得很细致,一看就知道是那种受保护的女人。
她走进来时,大家也随即安静了下来。
有宝,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朋友在,我找不到……她说。
哦,哦。有宝打断她:我们出去说。
说着,有宝便慌张的与那女人出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我微微一怔,好长的头发。
那天之后,我曾问过有宝,那女人是谁,是否是他女朋友。
有宝支支吾吾的说:你管那么多干嘛。
我和靖远结婚两周年纪念日那天,靖远说,他下班回来后出去吃饭,一起庆祝。
下午我向公司请了假,去百货公司,想给靖远买份礼物。
在我路过和靖远常去的那间咖啡厅时,我下意识的抬起头,那二楼靠玻璃窗的位置,是我和靖远常坐的。
可是,这时,我真的看到了靖远,而在他对面正坐着有宝生日那天来找他的女人,她的手里拿着香烟,另一只手好象正在拭泪,靖远将她手里的烟放在烟缸里,就一直握住她的手。
我只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往上升。
蕴雯!这个名字一下子抓住了我。
我这才明白,原来有宝生日那天,她是找不到靖远才来找有宝的。
我忽然想起靖远以前说过的话:青哲,为什么不留长发。
原来,从头到尾,在靖远眼里,我只是蕴雯的替身。
这时,我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靖远。
喂。我接通了电话。
哦,青哲对不起,公司忽然要加班,晚上不能陪你吃饭了。他说。
靖远,你现在在哪里?我问。
在公司。他说:不跟你说了,我马上要开会了。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我觉得最后一丝力气也离开了身体。
☆ ☆ ☆ ☆ ☆
我找到了有宝。
有宝,没想到,连你也会骗我。我说。
青哲,你在说什么?有宝问。
有宝,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你生日那天来找你的根本就是蕴雯,为什么,你不告诉我,靖远和她一直有来往。
青哲,不是你想的那样。有宝急切的说。
是怎么样呢?我说:今天是我和靖远结婚两周年纪念,他现在正跟她在一起,他骗我说在公司加班。
青哲……
原来,这几年,我一直是别人的影子。
对不起,青哲,其实,我就是怕你知道会受不了,才骗你的,要知道,我也和自己作战了很久……
我俯在有宝的肩膀上,伤心的哭泣起来。
靖远那天很晚才回来。
虽然,他一直不停的为他的迟归道歉,可是他始终没有说实话。
靖远,你爱我吗?我问。
当然。他说。
每一次我问他,你爱我吗?他的回答只是当然或者是的,而靖远从没有主动对我说句:我爱你。
我给了靖远很多次机会,他没有对我坦白,甚至说了更多的谎话。
我的心更加冰冷。
☆ ☆ ☆ ☆ ☆
淇音打电话给我,让我陪她去接她同事上幼儿园的孩子。
她说,她同事临时有事走不开,所以拜托她帮忙。
刚走到幼儿园门口,我看到了那一幕。
也就是那一幕,把我与靖远的关系推到决裂的深渊,让我对靖远也失望到极点。
靖远正从幼儿园里走出来,手里正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
……远叔叔,我想要机关枪。
好,远叔叔给你买去。靖远笑着说。
远叔叔,我要吃汉堡。小男孩又说。
好,咱们一会儿就去。靖远应着。
小离。旁边的女人叫着小男孩,那女人,……不是蕴雯是谁。她说:小离,别烦着远叔叔。
没事。靖远说:我乐意让他烦着……
好一幅一家三口的温馨场面。
好一句,我乐意让他烦着。那小男孩显然跟靖远是熟识的。
然后,靖远看见了我,我相信我的脸色一定苍白得吓人,我觉得我快要晕倒了。
靖远意外的望着我。
青哲……他喊。
我转身要走,他追上来,拉住我。
青哲,你听我说。
行动已经是一种语言,你说得够清楚不过了。我的淡淡的说,甩开了他的手。
我曾经很努力,很努力的想要维系我们的婚姻,我很迁就靖远,甚至牺牲自我的去迁就他,企图让自己相信这么做是会有结果的……忽略感情应该是是双向的,而我走的一直是一条单程路……
我知道,靖远对我有感情,可是,他几时用看蕴雯的眼神看过我。
我不恨靖远,一点也不恨他,我只是觉得心痛,痛得有点麻木。
我没有回家,去了姑妈那里。
深夜,靖远来找过我,淇音将他挡在了门外,我没有见他,也不想见他,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更不想听他的解释和掩饰。
第二天,我留下了离婚协议书。
没有通知任何人,甚至没有回家收拾行李,匆匆踏上了飞往加拿大的班机。
一年以后,也就是我开始在明宋杂志社工作的那一年,我给姑妈去了一封简短的信,告诉她我一切安好,让她不必挂心,信末,我加上了一句,如果她将我在加拿大的地址泄漏,那么,我会再失踪,而且,也会对她保密。
这三年,我和姑妈也偶有联系,姑妈很体恤,从不提起靖远,她知道这段婚姻对我所造成的伤害,如果重提故人,无疑是在已经结疤的伤口上再划一刀。
前些时候,在姑妈的来信中提到了父亲,那个几乎在我的脑海没有什么印象的父亲,继母已经离开了他,他现在孤独的异地而处。
姑妈在来信中说:青哲,你年近三十,你父亲也快过花甲,无论他以前是怎么样对你,可是面对这病痛缠身的垂垂老者,你又于心何忍?更何况他是你的至亲!……
☆ ☆ ☆ ☆ ☆
太阳在天边渐渐露出了头,天空变得明亮起来。
我拿出旅行袋,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明宋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
对不起,明宋,我不能接受你的深情,不想你步我的后尘,请原谅我,又一次做了感情的逃兵……
我将辞职信放在桌上,还有那篇我最后一次为杂志社写的稿子,题目是《我是你指尖弹落的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