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蔷薇处处开[转贴]
蔷薇蔷薇处处开
我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谈不上幸福，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幸。我当然会加薪、升职、结婚——不一定恋爱。虽然不情愿但不得不变老，像这个攘攘都市其他的马不停蹄的女人一样。
直到那个蔷薇花开的五月清晨。
一
啊，起码我不会变得很老了，呵呵。
奇怪，在听到医生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向我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个浮上我脑海的念头居然是这个。
但我知道他没有错，这是半个月内我换的第二家知名医院，得到的第二次确诊：我得了淋巴癌。
7个月，我还有7个月!
我站在五月的艳阳下面笑，笑，笑，一直笑到大声哭泣。
二
我站在街角发呆，有生以来第一次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也许我应当打电话给那间地产公司，告诉他们我将取消那间复式房子的预定，或者跟上司JOE联系，请他立即找人取代我的职位，离开那个工作狂倒还不算是件坏事。我的小狗螃蟹就要生产了，我必须为她和她的孩子找到富有爱心的新主人。还有妈妈，那个在我27年的生活里跟我斗争了17年的女人，我知道她听了这个消息会号啕大哭的，还得我费尽唇舌来安慰她，所以我宁愿找律师先把一半财产转到她名下，再抽时间多陪陪她。一只生日时给自己的TIFFANY戒指留给刘韵，事实上，她是这座都市我唯一能说知心话的朋友。
就这些了吗？每天千头万绪挖空心思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经营的人生，就这样三言两语打发完了？
大概是我大为惊诧的样子有些好笑，一个背着大帆布包经过的男人忽然转回头，对我吹了一声口哨。再老迈难看愁苦的女人——哪怕像我一样即将死去的女人，也不会反感男人的口哨吧，何况是这样一个难得清爽的男人发出的。我不禁微笑出来。
“HI，我是陈弥。”
“我是方可萌。”
“你是整条街上神情最美丽的人。”
“你是在说我的脸很丑吗？”
“老实说，”那个叫陈弥的男人端详了一下，“一般人吧。”看看我渐渐转愠的面色，赶紧补充，“但气质一流。”
“唉，”我叹气，“你这个人肯定混得不好，因为你太实在。”
“唉”他也叹气，“看来我们是物以类聚。”
我们一齐大笑起来。路旁的蔷薇粉艳如霞，鲜亮，毫无保留地散发着内心所有喜悦，仿佛小康人家的过年。
这是我所能见到的最后一季蔷薇了吧？
三
“为什么不试着去努力一下？”我只把这消息告诉了刘韵。
“你是说，要我当掉送你的戒指，躺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身上插满各种管子，化疗到一根头发也没有，直瘦到奇形怪状，拖得家人也不耐烦？”我笑，“放心，两个月后我就去青藏高原，在那湛蓝的天空下结束我虽然平凡好歹干净的一生。”
刘韵的泪终于掉下来：“也许你是对的，换我也会这么做。”
这些日子，快下班的时候陈弥常常给我电话，然后带我穿大街过小巷，去一些门面不起眼，口味却出奇好的小店吃饭。
“一直以为北京没什么好吃的，差点因此去了广州，你哪里找到这些好店？”一边大吃盆盆虾一边笑，“一定是天天泡女孩子泡出经验来了。”
陈弥也笑：“听过幸福秘诀吗？大把的时间，和不太多的钱——说的就是我。”
他为一些公司做平面设计，作品我看过，实在不错，但不卖钱的。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以后。他有些惊讶地看着我：“为了意想中的天堂，把自己逼迫成所谓明天的奴隶，你不觉得这样的人才是逃避现实的懦夫？”
啊，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认识他。太多个蔷薇花开的美丽黄昏，都在密不透风的写字楼中浪费掉了。不是所有的人都会像我这么倒运，但一个又一个今天过去了，一个又一个明天来临了，他们真的一天比一天快乐吗？
听了我兴奋的转述，刘韵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来：“可萌，告诉我，如果不得病，你会选择他么？”我一怔，假如我还是从前那个喜爱世间一切浮华事物，最害怕的事情是抢不到风头，未嫁大部分是为了奇货可居而沽的方可萌，会平白跟一个没有正式工作，跟女孩子吃顿小馆都AA制的男人频频接触？敢不是疯了！？
四
我不认为一场绝症便可以荡涤一个人伧俗的灵魂，但至少，可以使人有时间停下来想一想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我带妈妈去天伦王朝。她不敢进旋转门，我拉着她的手。她的手指骨节真大，是从前洗被单洗出来的，我不信本科毕业的妈妈初嫁时就是这般模样。我还记得爸爸因此而生的鄙夷：“一点也不像个女人的手！”两年后他走了，跟一个指若柔荑的女人。
妈妈走路还是内八字，坐下后躬腰驼背。侍者看她一眼又很快地转向我：“小姐，请问需要什么？”
“请这位女士点。”我将菜单推向妈妈。
“我不懂。”她哑着嗓子，像个孩子似的拼命向后躲。岁月在有些人那里是财富，有些人那里是灾难，妈妈自从20岁就没再长过，除了皱纹和赘肉。她更年期来得很早，我的青春期是听她对爸爸终年如一日的谩骂挖苦中度过的。
“今天左边第三颗牙疼得厉害。”从头顶到脚尖变着花儿的痛或痒是爸爸走后她第二个话题。
“鱼翅羹，大份。”我转头对侍者说。
五
“......我知道应该忘掉，但我忘不掉。她是我妈妈，陈弥，这是我平生污点，至死也逃不脱。”我深吸一口气又大力吐出来，“你没有这样的妈妈，你不懂。”
他看住我：“我是没有。但你想过吗？除了抱怨和逃避，你为她做过些什么？难道她的一生，仅仅需要几顿华丽大餐？在跟朋友一起尽情玩乐的一个个夜晚，你记起过她的寂寞吗？”
胸口忽然噎得发痛：“但那不是我不愿意做，是做不到！”呛得泪差点下来，“每个人都该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他微笑：“好。那么做好自己的本分已经是完美的人生了。”停一停，又说，“你不觉得她是因为害怕，才故做凌厉的吗？哪天有空，耐心听她把话说完一次。”
我盯住他温文含笑的脸，忽然想到，如果没有生病，我真地就不会走近他——那么我愿意感谢上帝。
“你不爱他对不对？那么别去招人家。你爱上他了对不对？那你拿什么去交代？”那只TIFFANY的戒指送得真值，刘韵的话句句箴言，“你以为你活在《神啊，请多给我一点时间》里啊，身患绝症比健康人的脸色还好，最后以优雅的姿态幸福地死在情人的怀抱里.......”但我出名的嘴硬：“八字没一撇的事，这辈子我还真没爱过谁呢，要是有她那场风花雪月，死了也值。”“傻子！”她别过头去擦泪，“我宁愿你缺盐少醋地活着。”
六
开门的一瞬，我看见妈妈眼里闪过的惊喜：“最近工作不忙啊？”
我搁下手里的大包小袋：“公司派我去英国，可能会很久才回来。”
她眼里的光倏地暗下去：“妈这辈子，好象注定孤单......”
我把头埋在她的肩上。
妈妈出身一个孩子众多的大家庭，是不上不下的老五；四姐大她一岁，聪明漂亮，祖父母言里言外全是“四儿”，论到小五就说“憨头”；好容易大学毕业，成绩蛮不错的，谁知赶上“文革”，出身不好，什么也做不成；爸爸是人家介绍的，跟那个年代大多数人一样，年龄到了也就结婚吧；那个年代哪里听过“美学”之说，洗衣粉碱性大的烧人，更没什么护肤霜；女儿一天天长大的时候，就是青春悄悄溜走的时候......
听着，说着，问着，含笑着，胸口一阵阵发紧发痛。照片上年轻的妈妈一对乌黑的麻花辫子，一双圆圆的亮眼睛，是个好看的人呢......一个个黑夜，我借着做梦的理由一次次突然转身，紧紧抱住这个可怜的女人，我亲爱的妈妈，有什么湿湿地一直流到耳朵里。
七
刘韵：
我亲爱的朋友，我是在日喀则的一个网吧给你写信，网费很贵，而我的视力也好象一直在下降，所以原谅我不能写的太长。
十月了，天气越来越冷，游客也渐渐少了，但我觉得孤单，有只流浪狗每天早上蹲在我住的小客栈门口，等着跟我一起出去散步。下午，我会教客栈主人家的两个小女儿写字，她们真聪明，学的很快。夜很长，胸口绞得睡不着时会想起从前的日子。我曾经以为岁月很长，长的要一天天筹算出很多事情来填满它；现在发现，它实在太短，短得甚至来不及为我们的热爱留下一些印痕。我想我是幸运的，终于赶在离开以前，触摸到了幸福女神的足尖。谢谢你代我转告陈弥，那个他在蔷薇花前邂逅的朋友，因为不得以的原因，必须很长久地在外远游，啊，还有，与他相处的每一刻，都美若五月的蔷薇。
谢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
祝福！
爱你的可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