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到底该如何调查
1993年5月,《东方时空》问世;1994年4月1日,《焦点访谈》推出;1996年5月17日,《新闻调查》正式开播。有人把它形容为中央电视台新闻改革的三部曲。
从1996年至今10年,《新闻调查》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1996~2000年),提出“从现实到理想”的“三步走战略”:主题性调查——事件性调查——内幕调查;
第二阶段(2000~2002年),提出“探询实事真相”;
第三阶段(2003年至今),提出做真正的“调查性报道”,解决栏目的核心竞争力问题。
2003年,面对白热化的电视市场竞争,《新闻调查》再次调整选题方向,选题更加突出调查记者的调查过程和调查行为,把做真正的调查性报道作为栏目的核心目标。
对于电视调查性报道来说,出镜记者的表现尤为重要,既是调查行为的主体,同时也是调查行为的实施者、调查过程的表现者。《新闻调查》记录和展示的,是出镜记者如何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进入事实本身一步步获取真相的过程。从这个角度上可以认为,《新闻调查》更多的时候是在“拍摄自己”。由此《新闻调查》对出镜记者提出了特别的要求:首先必须有质疑的精神。必须要有怀疑一切的介入态度和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工作作风;
其次也应该有平衡的意识。应该让事件中的冲突双方和不同的利益集团有同等的发言机会;然后是高超的现场调查能力,“接近真相,从现场开始”,一篇电视调查性报道能否成立,关键就看记者在现场有无独家的发现,以向观众证实或证伪。
《新闻调查》栏目成员乐意将自己称为“理想主义者”,他们标注为“2002年3月”的《调查手册》或者是这种“理想主义”用最具体的文字给予了职业规范化定义:
调查性报道:就是揭露一种被某些个人或组织故意掩盖、损害公众利益的内幕。
真相:正在或一直被遮蔽的事实;有的真相被权力遮蔽,有的被利益遮蔽,有的被道德观念和偏见遮蔽,有的被我们狭窄的生活圈子和集体无意识遮蔽。
从创办至今10年,这样一个新闻栏目所面临的理想与现实,或许是当今思考我们新闻操作的一个非常典型的模本。
柴静: 新闻戏剧的主角
◎李鸿谷
柴静的“非典”
“亮出你的额头来!”进入北京羊坊店西路,那个被央视新闻评论部称为南院的三楼《新闻调查》办公室,在这里呆了有些年头的“老人”庄永志望着柴静,直截了当地说:能不能变变你的发型?这是柴静《新闻调查》生涯的第一天。
三年后,庄永志回忆本能反应的那个瞬间,笑笑,“唉,一句蠢话”。与此对应,当事人柴静想了一会儿,这个细节,她已经记不起来了。对于这家电视台的“新人”柴静来说,头发问题,显然不只是庄永志一个人注意到,“你不知道大家对一个电视记者有多少要求,发型、衣服、饰物,还有眼神、那个词用的是否恰当……”
“非典”来了。
柴静进入《新闻调查》的第一天,制片人张洁在权衡:谁做这个节目。
坐在另一个记者面前,不是采访而是接受采访,柴静仍然矜持,仿佛镜头存在……但是,“非典”这个词激活了她。“‘非典’对我,意味着解放”,柴静的喜悦来自“‘非典’时,忘了规则,忘了想努力学习的东西。”那个头发问题,“我穿上了防护服,甚至都不需要化妆了,谁还会注意你的头发?”对于自己《新闻调查》生涯第一天的记忆,是那天晚上:张洁打来电话询问,“想不想做一期‘非典’的节目。”接下来,这个时刻被如此描述,“柴静表现得‘相当迫不及待’——‘当然当然’之后,短信过去再表决心,没回音,急了,再电话去,开口就问‘我什么时候能参加’。那边说,正准备开会呢;这边,‘一分钟就到’;然后,柴静抓起书包就出门,果真‘一分钟就到了’‘沸腾的办公室’。第二天报道就开始了。”
之后,庄永志解释自己提出的“额头”问题为什么是蠢话——“‘非典’病房可不是美容院,她可不是在用头发采访!”
当时正在家里做“幼童”后期的胡劲草被张洁叫到办公室,参与“非典”报道的编导。“他们前方拍,我在后方剪。用的是那种像大箱子的便携式编辑机,两个小屏幕。打开机器,看着他们拍下素材带,心里害怕,那些病毒会不会从屏幕里跑出来啊?”三年后,胡劲草很戏谑地回忆当段时光,感叹“真正的恐惧就是恐惧本身”,但回到曾经的现场,“我们栏目的姚大姐非常好,不断把领回来最好的口罩给我,当时新口罩数量不多,但因为我要剪‘非典’的片子,她总是把最好的给我。那种鼓鼓的口罩,最初只有我能戴呢”。
中卫酒店的三楼,只剩下柴静和他们的“‘非典’小组”。《新闻调查》第一期“非典”节目播出后,庄永志描述那个时刻,“电梯里所有楼层的按钮全部都用白纸板挡死,只留出一个空可按:三层”。三天后,酒店还是下定决心,请记者搬出酒店。
制片人张洁的尴尬与麻烦不仅是为他的“战士们”找到新酒店,“还在早期,他们回到南院来吃过一次饭,结果大家找我反映:你还注意不注意我们大家的安全?”那时刻,“唉,一瞬间,真是愤怒。但转念想,是啊,大家的安全也重要啊!”坚持跟自己的“战士们”呆在一起的张洁,终于等到最让他揪心的那晚,“那天参加拍摄的成员都去协和医院检查了,第二天拿结果。老实说,那天晚上,我们都忐忑不安,谁也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我离开他们的时候,一一跟他们拥抱,这是我唯一能采取的方式。我想说,如果你们有问题,我跟你们一样”。第二天,虽然10点钟才能拿到结果,但柴静节目组的成员,全部提前到了医院,“他们在医院的台阶上等待,那真是漫长的等待啊……”当然,没有意外。
与张洁胡劲草南院的“环境记忆”不同,当事人柴静很费劲地想起回南院吃饭的故事,解释自己的遗忘说,“那时,‘南院’不存在了,不那么真实地存在了”。这个事件真正的参与者与辅助者、旁观者,他们的记忆,由此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