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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 中国特种部队生存实录(连载完成)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你还太小。”

  倾盆大雨在窗外哗啦啦地下,整个城市几乎暗无天日,偶尔有几道闪电劈开乌云,带来一种苍凉的美。方子君斜靠在自己的床头,抱着自己的膝盖,慢慢地对着面前的何小雨说。

  “我已经长大了,姐姐。”

  何小雨看着她。

  “我知道,而且你现在也是军人。”方子君苦笑,“军人,就是为战争存在的职业;而又有多少军人,能够经历战争?战争催化军人的成熟,也催化军人的悲剧。”

  “战争已经结束了,你应该有新的生活。”

  “是的,已经结束了。”方子君说,“但是我心里的战争从未结束过。”

  何小雨看着她,不是很明白。

  “你还是太小了。”方子君叹气,“去我的抽屉,把烟给我。”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虽然说着,何小雨还是从抽屉里面把一盒红塔山和一个打火机拿出来,递给方子君。

  “在前线的时候,后方送上来的烟都抽不完。”方子君熟练地点着一颗,淡淡吐出一口烟雾,“我们都抽,谁都想让自己活得清醒一点,遇到炮弹可以躲快点。”

  何小雨看着方子君突然之间变得陌生的眼睛,有一种寒意生出来。

  “觉得我不认识了?对吗?”方子君笑,“小雨,我问你个问题,你别介意——如果战争爆发了,刘晓飞牺牲了,你还会爱上别人吗?”

  “我,我没想过这个问题。”何小雨说。

  “对,你没想过,因为你没有遇到过。”方子君笑,随即笑容消失了:“但是,我遇到了。”

  何小雨从心底感到悲凉。

  方子君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我的爱人,在战场上牺牲了。”

  一道闪电将方子君的脸映得惨白。

  “而我没有死,这就是我的悲剧。”

  1986年,我18岁,在前线却已经待了将近一年了。我已经不再惧怕鲜血,不再惧怕残肢断臂,不再惧怕死亡和炮火,也很少再流眼泪。我的爸爸,也就是你方伯伯,是你爸爸侦察大队的参谋长。我们很少见面,因为都有各自的一堆工作。

  那时候,大规模的战役已经基本结束,敌人占不到正面战场的便宜,所以打起了特工战。他们主要出动小股训练有素的特工分队,对我们的军事和民政目标进行破坏、袭扰,绑架和暗杀我重要军政人员,甚至袭击医院学校,希望靠这种手段来给我方造成难以承受的压力,达到正面战场达不到的目的。

  双方的边境线绵延数千公里,犬牙交错,根本不可能全线布防。于是我们的措施就是以牙还牙,也用小股侦察分队对敌人后方进行袭扰、破坏,使对方感受到同样的压力,最后双方罢手。

  就这样,前线陆续来了很多来自不同军区、不同军兵种的侦察兵。他们都是各自单位的骨干,年轻气盛,身手不凡,也是跃跃欲试。

  在前线的女兵很少,于是我们除了完成自己的医护工作,也承担了文艺演出、出发壮行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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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天边很远的地方传来炮声,忽而密集忽而稀疏。夜色笼罩下,山谷里面小规模的文艺演出还在继续,《十五的月亮》已经唱得接近尾声。临时充当后台的帐篷里面,方子君在对着镜子做最后的化妆。帐篷帘子被掀起来,方子君头也不回:

  “我马上就好,先报幕吧。”

  没回音,她回过头。

  穿着迷彩服没戴帽子的张云站在门口。

  “你怎么进来了?这是后台,出去!”

  方子君站起来,毫不客气地说。

  张云一脸深沉地看着她,半天不说话。

  方子君毫不犹豫:“再不出去,我叫人赶你出去!”

  张云突然拿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给我点颗烟。”

  “为什么?”

  “我明天就要上去了。”张云的声音很低沉。

  方子君气得眉毛都要挑起来了:“我告诉你,少跟我来这套!你这样的我见得多了,到这儿的都要上去!出去!”

  张云被不由分说推出去,方子君不客气地拉下帘子。

  外面传出一阵哄笑。

  方子君从窗户往外看去,三四个侦察兵围着张云乐。张云悻悻地把自己的一条中华烟打开分给他们:“我认赌服输!换下一个女兵我再试试!我就不信我这颗烟今天没一个女兵能给我点着……”

  话没说完,一茶缸凉水泼出来浇了张云一头。

  “滚!”方子君站在门口拿着茶缸。

  侦察兵们哄笑着一哄而散,只剩下张云还站在那儿。他抹了一把脸,转身:

  “我跟你说,我是天杀的伞兵……”

  咣!茶缸子都扔他身上了。

  “你就是伞王爷姑奶奶也不伺候!”

  哗!帘子放下了。

  张云想怒,没怒起来,弯腰拿起茶缸子,上面写着:A集团军医院 方子君。

  ……

  “这是你们第一次见面吗?”

  何小雨听得很入神。

  方子君沉浸在幸福当中,许久才开口:

  “是啊,第一次见面。对于我来说,他们都是一样的侦察兵。我哪儿管他们是来自陆军还是空军,是装甲兵还是天杀的伞兵?你不知道,他们这群半大孩子上了前线都喜欢找女兵开逗,别提多损了!尤其是这帮侦察兵,鬼机灵!没事就跟女兵套磁,装可怜装悲壮,欺骗女兵感情,别提多可恶了!开始我还傻乎乎地瞎感动,后来见多了,就对他们没好脸了。”

  何小雨笑了:“没想到,这帮家伙上了前线居然是这个样子啊!”

  “女兵,在前线,就是男兵眼中的天使。”方子君笑着说,“其实现在想起来他们也不坏,都是没怎么和女孩接触过的大小伙子,这种心理也可以理解。”

  “那后来呢?”

  “后来?”

  方子君想想,笑了。

  “后来,他又把我气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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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用毛笔将自己的名字庄重地写在那面国旗上,顺手递给下一个队员。夜色已经笼罩群山,在这个小小的营地,出发仪式正在举行。张云写好自己的名字就背着冲锋枪站回队列,这个时候看见对面列队走来一队女兵。

  张云在队伍里面找,一下子就看见了排在前面的方子君。

  方子君看不清楚他,侦察兵们都是满脸迷彩,何况当时她对张云也没什么印象。

  首长讲话完毕,喝壮行酒。

  张云算了一下人头,对旁边的弟兄说:“咱俩换换。”

  “为啥?”

  “让你换你就换,一包中华。”

  那个弟兄就往后错一步,张云往左跨一步就换过来了。

  女兵们拿着酒碗,庄严地走上来。

  方子君不是第一次参加这种仪式,但是还是很认真。她向左转,就站在张云面前。张云看着她,眼睛晶晶亮。方子君没搭理他,也没瞪他,毕竟这是要上前线的勇士。

  张云接过酒碗,还没喝,低声说:“方子君。”

  方子君一愣,抬头看他。

  张云笑笑:“我是天杀的伞兵。”

  方子君立即就气不打一处来。

  喝完壮行酒,队伍准备出发,张云突然开口了:“报告!”

  首长就看他:“讲!”

  “我想让女兵给我点颗烟。”张云严肃地说。

  首长想想:“好的。”

  张云就转向方子君,从兜里拿出一颗烟等着。

  方子君咬着嘴唇,突然也喊:“报告!”

  首长纳闷:“讲!”

  “这颗烟我不能点!”方子君语出惊人。

  “为什么?!”首长有点动怒。

  潜台词很明显——我们的勇士可能命都没了,你连颗烟都不能点?!让你点是看得起你!

  方子君不卑不亢:“这颗烟,我等他回来点!我相信,他会回来!”

  首长释然,豪爽地:“好!”

  张云一愣,苦笑。

  方子君得意地看着他。

  张云拿出钢笔,在烟上写了几个字,众目睽睽之下庄严地交给方子君:“这颗烟你收好了,等我回来点!”

  方子君不能不接,气得胸脯鼓鼓的,低声说:“算你狠!”

  “烟上是我的名字,你记住——等我回来点!”张云大声说。

  这种场合,勇士说什么都没人说不行。

  方子君咬牙切齿,但是还是大声说:“祝你凯旋!”随即又低声:“你回来我也不点!”

  张云想想,没说话,笑笑。

  分队出发了,消失在暗夜里面。

  方子君拿着那颗烟,想扔又不敢,只能收好了。

  回到医院宿舍,她还拿着那颗烟。她看见纸篓子,随手就扔进去。突然觉得不合适,急忙翻出来,好在烟还完好。拿着犹豫半天,看见上面写的是“飞鹰 张云”,书法很好,笔锋劲道,能在香烟上把字写成这样,显示出张云非同一般的素质。她想了半天,塞进自己床头的花瓶当中。一颗烟和老山兰插在了一起,倒是别有趣味。

  熄灯了,方子君想了半天还是气鼓鼓地,拉上被子睡觉。

  ……

  何小雨已经笑得不行不行的了:

  “我说,不就是一颗烟吗?换了我,点十颗都无所谓!”

  “得了!”方子君说,“你不知道这个家伙多气人!他那个架势,那种傲气,就是要我服输!换了你也不可能会答应他任何要求!别管合理无理,总之就是这种人看了就来气!”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何小雨问。

  “我也不知道。”方子君陷入沉思,“对他有了担心好像就是知道他的名字开始的吧?如果你对一个兵不了解,你不会有感觉,因为他们对你都是一样的;但是如果你认识了他,你对他就有感觉了,这种感觉倒不一定是爱情,可能只是一种战友之情,你不愿意他出事。但是张云太不一样了,他太傲气了,傲气的我恨不得亲手给他一拳;也让我担心他出事,和他相比我是老前线了,我知道这种傲气可能会给他带来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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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快!”主任高喊,“都做准备!我们的伤员马上下来了!”

  炮声清晰可辨,自动步枪声、轻重机枪声连成一片,显示战斗很激烈。野战医院立即开始忙活,方子君和姐妹们一起在腾出手术室,准备急救器材。

  几辆吉普车急驰而至,伤员们被身穿迷彩服的战友们抬下来。

  “医生!医生!赶紧救他!”

  一个侦察兵满身血污,抱着自己的队友嘶哑着喉咙高喊:

  “他肠子出来了!医生!救人啊!”

  方子君和几个女兵接过来。方子君麻利地撕开伤员的迷彩服,撕成碎片。大夫赶紧开始手术。方子君正在递给他剪刀,突然愣住了。

  飞鹰臂章。

  她看见伤员戴着飞鹰臂章。

  “愣什么?!赶快去接别的伤员!”大夫高喊。

  方子君急忙答应一声,前去门口接伤员。她拽住一个满身血污的侦察兵:“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空降兵!”侦察兵的耳朵有点不好使了,声音巨大。

  方子君顾不上那么多,也是对着他的耳朵高喊:“张云呢?!”

  “什么?云爆弹?!对,是云爆弹受的伤!他们都是!”

  “我是问——张云呢?!”

  侦察兵仔细听,听清楚了,高喊:“他还没下来!断后!”

  方子君愣了一下,手松开了。

  侦察兵跑过去接别的队友。

  方子君一咬牙,投入到抢救当中,麻利干练。但是她总是仔细辨认每一个伤员的脸,没有发现张云。她的脸上有几分失落,泪水突然流出来。她含着眼泪抢救伤员,手下依旧麻利。

  又一辆吉普车开来,一名伤员送下来。方子君再次迎上去,还不是张云。

  枪声炮声依然密集,方子君流着眼泪在抢救伤员,压抑着心中涌动的情绪。

  黄昏。方子君独自站在医院外面的山坡上,劳累了一天的她洗了脸换了衣服,却掩饰不住已经哭肿的眼睛。

  她突然高喊:

  “张云——我恨你!如果你不回来,我恨你一辈子!”

  她喊完,全身已经没有力气了,腿一软坐下了,大声哭起来。

  带着一个十八岁少女的哀怨。

  一直到哭的没有力气,奇迹还是没有出现。

  巡逻过来的医院哨兵同情地看着她,握紧自己的冲锋枪远远地为她站岗。

  方子君破灭了自己的希望,转过身,摇摇晃晃走下山坡,走向自己的宿舍。这个时候才发现,姐妹们都在帐篷口口同情地看着她。她的眼泪又出现了,委屈地扑在姐妹们的怀里哭起来:

  “他为什么不回来?他为什么不回来?……我答应过他,等他回来给他点烟的……只要他回来,我给他点多少烟都可以……”

  姐妹们安慰着她送回宿舍,她看见床头花瓶里面放着的烟,又大声哭起来。

  ……

  方子君说不下去了,开始抽泣。

  何小雨抱住她的肩膀,泪水也在陪着她流。

  “当我看不见他的时候,我才知道,我已经爱上他了。”方子君哭着说,“他真的是一个大坏蛋,他闯入我的心,又不回来了……我以前从没喜欢过一个男人,从来都没有,我见过那么多出色的军人,从来没有动过心!可是为什么我会喜欢他?喜欢他这个甚至有点讨厌的伞兵?”

  何小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因为,毕竟,张云后来还是牺牲了。

  她只能同情地说:“别哭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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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没有朝霞,因为今天是阴天。

  女兵,没有笑容,因为今天是葬礼。

  方子君站在三座新坟前。

  她的身后是一队摘去钢盔的空降兵飞鹰侦察队员,清一色的光头迷彩服飞鹰臂章56-1冲锋枪伞兵靴。

  两名勇士的遗体抢回来了。

  张云没有消息。

  已经是第三天了。

  没有人相信他会当俘虏,这个傲气如同飞鹰一样的年轻侦察兵会成为敌人的阶下囚。

  他的骄傲,足以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会拉响光荣弹,会将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的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所以,飞鹰侦察队已经将他列入牺牲名单。

  方子君洁白如玉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神圣。

  她为了他骄傲。

  她为了自己所爱的男人骄傲。

  因为他是天杀的伞兵,他是傲气的飞鹰,他是杀敌的勇士。

  方子君拿出打火机。

  啪!

  黄色的火焰点燃了。

  带着蓝色的迷幻色彩。

  飞鹰侦察队员们举起自己手中的冲锋枪对天45度角齐声射击,枪口喷出的烈焰在呼唤着自己战友的英魂。

  一滴眼泪,滑过方子君的脸颊。

  火,还在燃烧。

  方子君的眼泪,却只有一滴。

  她的嘴唇翕动着:“我给你点烟了……”

  突然,泪花盈盈的眼睛睁大了。

  一辆吉普车歪歪扭扭开上山坡。

  她不奢望奇迹发生,但是她还是在幻想奇迹。

  车开到飞鹰侦察队营地前面,一个身材高大的侦察兵跳下车:

  “妈拉个巴子的!快来接你们的人!”

  “何叔叔!”

  方子君高喊。

  何志军把钢盔一摘随手就扔一边也不管扔到哪儿:“妈拉个巴子的,你老子方峻还没死呢!你在这儿干什么?——说你们呢!赶紧来接人,张云是不是你们的人?!”

  所有的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方子君手中的打火机已经扔出去了。

  何志军还没反应过来,方子君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几乎是飞向吉普车。何志军吓了一跳:“你个丫头片子跑什么跑?!这车上没你爸爸!”

  方子君哪儿还管他啊?!直接就跳上敞蓬吉普车。

  两个陆军侦察兵看护着一个血肉模糊的战士。

  方子君睁大眼睛,那个战士已经奄奄一息。

  伞兵们冲上来,把战士抬下来:“快!去叫医生!”

  “妈拉个巴子的一时半会死不了,给我找口水!路上捡着的,这小子命大,没受内伤!别看表面,吓唬人的!”何志军接过一个伞兵丢过来的水壶,看方子君眼泪汪汪就要往前跑,纳闷:“你个丫头片子在他们伞兵的地盘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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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子君来不及跟他说,就冲入人群,抚摸着担架上张云的脸:“张云!张云!是我!”

  张云微微睁开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脸上绽出微笑。

  他在努力说着什么,方子君仔细贴在他唇边听。

  张云全身关节蠕动着,积蓄着力气到喉咙,就是在吐出一个字:

  “烟……”

  方子君泪流满面:“我给你点,我给你点!”

  她拿出那根烟,写着张云名字的烟,高喊:“火!打火机!”

  何志军诧异地看着,好像明白过来了,他右手拿着一颗烟还没放在嘴里,左手拿着的打火机也僵在半空。

  方子君一眼看见了,急忙冲过去夺过打火机:“何叔叔!我用一下!”

  何志军张大嘴看着她冲入人群,连说:“坏了坏了坏了……”

  车上的一个侦察兵就问:“大队长,那是方参谋长的女儿吗?什么坏了?”

  “我说坏了就是坏了!”何志军懊恼地转身指着他们鼻子骂,“我说你们!啊?!妈拉个巴子的差哪儿了啊?!怎么肥水流外人田啊?!多好一个姑娘,怎么就被他们伞兵撬走了?!你们要好好反省!唉——”

  长叹一口气,痛心疾首不是一般的。

  方子君把烟叼在自己嘴里,点着了,咳嗽了几声。她在此以前从没抽过烟啊!她把点着的烟插在张云嘴里,张云叼着烟,吸了一口,满意地笑了。

  方子君连哭带笑:“你怎么这个时候还不忘着赢我啊?!我欠你的啊?!”

  张云被烟呛着了,方子君急忙夺过烟:“别抽了!别抽了!等你伤好再点!我给你点,你让我点多少我就点多少!”

  泪水吧嗒吧嗒落在张云脸上,滑进张云的嘴唇。

  张云笑了,孩子一样得意。

  ……

  方子君破涕为笑。

  “不是真的吧?!”何小雨忍俊不禁,“这是我爸说的话?我的天呐!”

  “你以为是谁啊?”方子君刮她的鼻子,“就是你爸!幸好啊,你跟了刘晓飞,他是陆军!你要是跟了海军陆战队或者是空降兵,你到时候就看你爸脸色吧!绝对比包公还黑!”

  “我爸哪儿黑了?”何小雨嘟着嘴,“那是健康!”说完自己也忍不住乐了。

  “唉——还是战场上浪漫啊!和平年代,我上高中就被刘晓飞追着了,真没劲!”何小雨嘟嘴道。

  “浪漫?”方子君苦笑,“浪漫,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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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受的都不是内伤,皮肉伤恢复很快,明天他就要回到自己的飞鹰侦察队了。这段时间方子君当然就天天照顾他了,照顾得体贴入微。女人这种动物,是需要降服的;越优秀的女人越难降服,只有更优秀的男人才能成为她的男人。但是女人这种动物,一旦被降服,那么就是死心塌地的对自己的男人好——所以男人们不要怪你的女人对你们不好,那是因为你没本事降服她。降服一个女人不需要什么手段,往往就是那么一个瞬间,你出其不意剑走偏锋,直接就击中了她的要害,剩下的事情就简单化了,男人就等着享福没别的。

  方子君显然是被张云降服了。

  其实方子君的傲气也不是一般的,但是张云比她更傲。开玩笑,飞鹰么能不傲气么?这种傲气是没有理由的,如同伞兵天生就傲因为他上天的缘故。张云的爷爷是伞兵,父亲是伞兵,他自己也是伞兵,所以这种傲气是天生的。

  方子君再傲气,毕竟她也是女人。

  或者说,还是个十八岁的少女。

  二十二岁的张云就成为她的男人。

  因为,她服了。

  张云在病房收拾自己的行装,夜色已经笼罩这里,医院归于宁静。方子君在他的背后默默地看着他穿着崭新迷彩服的背影,忍着眼泪,脸上却有几分红晕。

  张云正在收拾东西,突然感觉到芬芳。他已经熟悉这种芬芳,他平静地感觉到方子君在背后紧紧抱住他。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方子君紧紧抱住他,因为她知道时间对于她越来越宝贵。

  每过去一秒,张云就距离出发的时间接近一秒。

  也就是距离危险更近一秒。

  方子君的眼泪在默默流淌。

  张云不动,感觉着方子君的拥抱,感觉着她高耸的柔软的胸口贴着自己结实的脊背。

  感觉到方子君的心跳,那么热烈。

  张云慢慢解开方子君的手臂,对着方子君。他的脊背挡住了窗口泛进的月光,于是方子君就在他的影子笼罩下。

  黑暗当中,看不见方子君的脸。

  张云伸手触摸,触摸到一脸眼泪。

  方子君哭出声来。

  “你是坏蛋!”

  “我是坏蛋!”

  “你是大坏蛋!”

  “我是大坏蛋!”

  “你是最大最大的坏蛋!”

  “我是最大最大的坏蛋!”

  方子君哇哇哭了。

  张云紧紧抱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方子君揽着他的脖子,张云低下头吻住方子君的柔唇。方子君的舌头一下子跳进他的嘴,犹如小鹿一样跳动。张云不敢乱动,只是呼吸更加急促,他不得不和以前一样克制自己。

  毕竟,他是二十二岁的男人。

  而且比别的男人更强壮。

  方子君却不管不顾,流着眼泪吻着张云。

  张云使劲推开方子君,笑了:“你再这样我喘不过气了。”

  “就是让你喘不过气!”

  方子君又覆盖上他的嘴唇。

  张云忍耐着,感觉到方子君的嘴唇移动到了他的脸颊上,吻着他刚刚剃干净的下巴。那里还有细密的胡喳子,扎着方子君的脸和嘴唇。接着小鹿一样的舌头跳动到他的耳朵,他的脖子,他的突出的喉结……

  张云只能强制推开方子君:

  “你别这样,外面有人!”

  “我看谁敢进来?”

  方子君的眼睛在黑夜当中闪烁着泪花。

  两个人都是急促地喘气。

  “子君,我们战后就结婚。”张云认真地说。

  方子君咬着嘴唇,半天,嘟囔出一句话:

  “我想给你怀个孩子。”

  张云跟被雷劈了一样,呆住了。

  方子君扑上来:

  “我想给你怀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张云呆了半天:“我会回来的,你等我——战后就结婚。”

  “可是我怕……”

  方子君哭着堵住他的嘴。

  “我会回来的!”张云坚定地说。

  “我等不了你回来,我想给你!”方子君哭着说。

  外面远处,炮兵密集射击开始,间或有高射机枪的粗重射击。

  方子君吻住张云的嘴,张云低下头抱住她。

  “我是你的女人,飞鹰的女人……”方子君哭泣着。

  张云吻着她的嘴唇,吻着她的脸颊,吻着她洁白的脖子。方子君扬起头闭上眼睛,抱着自己的男人。两人倒在行军床上,行军床立即啪一声断裂了。两人都惊了一下。

  外面哨兵跑步过来拉枪栓:“什么声音?!”

  “去去去!”女兵宿舍那边喊,“站你的岗去!没你事儿瞎跑什么?!”

  哨兵悻悻答了一声是,脚步声回去了。

  “没事。”方子君羞涩地笑道,“她们都帮我看着呢。”

  张云眼中又是那种傲气的神情:“你是我的了。”

  “是的。”

  方子君松开张云的脖子,软软地躺在塌在地上的军被上。

  “我是你的了,伞兵。”

  张云的野性被唤醒,哗啦一声撕开方子君军装的前襟,连内衣一起撕裂了。方子君洁白高耸的乳房一下子崩出来,她惊恐地低声叫了一声捂住自己的前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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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的动作温柔下来,他吻住了方子君的嘴唇:“你是我的女人。”

  方子君点头,手缓缓松开了。

  外面的炮声还在继续,张云的手却温柔起来。方子君乖巧地将自己的身躯抬起来,让张云脱去自己的军装和内衣。她闭上眼,等待着自己的成人仪式。

  当张云攻入方子君的城门的时候,她痛楚地叫了一声。

  “疼吗?”

  张云立即停住。

  方子君睁开眼,抚摸着张云满背的伤疤,流着眼泪:

  “我想你,更疼。”

  随着张云的攻势加强,方子君脸上的痛楚掺杂了一种复杂的表情。这种表情圣洁而又充满诱惑,在这样一个纯真的女孩脸上是那么矛盾地统一在一起。一种奉献的快乐从她女性的身体深处涌现出来,她不由地叫出声音。

  这种声音不再痛楚,而是充满了快乐。

  她吻着他的耳朵,在他的耳朵旁边低声呼唤:

  “我,爱你……”

  当男人爆发出来,方子君终于不能再忍受那巨浪的冲击高叫出来。

  远处炮声又开始了,带着死神的尖啸。

  在提醒他们,这里还是战场。

  ……

  天亮了,他走了。

  她站在山坡上看着吉普车远去。

  一直消失,也没有离去。

  ……

  “你,你怀孕了么?”何小雨睁大眼睛问。

  方子君遗憾地摇头:“没有,我那时候不知道还有安全期。我给他的那天,正是例假头一天刚走。”

  何小雨长出一口气,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

  “我第一次见到张雷,确实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方子君说,“因为他太象他哥哥了,但是我知道这不是一个人。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会毁了张雷。我不爱他,也不可能爱。我和他的哥哥曾经在一起,我怎么可能还和他在一起呢?”

  何小雨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反正……”何小雨想了半天说,“你自己得好好合计合计,事情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就算你不和张雷在一起,你也不能这样一直下去啊。”

  方子君拉开窗帘,阳光洒进来。

  “天亮了。”

  方子君脸上绽出一丝笑容。

  “可是,已经没有飞鹰了。”

  她的笑容凝固了,哭了一夜的红肿眼睛又渗出眼泪。

  何小雨从背后抱住她:“姐姐,你太苦了……”

  8

  黄昏的余晖当中,张雷坐在学院的攀登楼上吹口琴,吹的曲子是弘一大师填词的《送别》。

  刘晓飞和何小雨坐在他的身后。

  何小雨轻声合着口琴的旋律唱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

  芳草碧连天;

  晚风扶柳笛声残,

  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海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

  今宵别梦寒。

  ……”

  空灵的歌声敲击着天堂之门。

  张雷的口琴声音渐渐弱下来了,他看着远处苍莽的群山,眼泪慢慢流出他深陷的眼窝。一周的时间,让他消瘦了一圈。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庞,更加显得如同岩石一样坚硬。

  口琴是方子君托何小雨送来的,还有她的一张纸条:

  “这是你哥哥留下的,应该你收藏。”

  没有落款。

  张雷太熟悉这个口琴了,当时他跟哥哥学口琴就是用这个开始的。

  从小他们弟兄就是多才多艺,无论在大院里面还是在学校都是女孩们眼中的明星。张雷很崇拜自己的哥哥,他的哥哥是那么出色,出色到了他在少年时代都不能容忍哥哥和女生谈恋爱的事实,甚至想出各种方法去破坏。因为他觉得那样的女孩配不上哥哥,哥哥是属于那种小说里面才会出现的完美女孩的……

  是的,方子君是这样的女孩。

  只有她配得上哥哥。

  但是哥哥牺牲了,牺牲在那片热带丛林深处。

  留下她那颗破碎的心在世间游荡。

  哥哥走了,真的走了。

  张雷闭上眼睛,任凭泪水流淌下来。

  刘晓飞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张雷没有回过头,只是回过手握住他的手:“我没事。”

  “我们还在一起。”刘晓飞声音嘶哑,“我们是兄弟。”

  张雷点点头。

  何小雨也伸出手放在他们的手上:“我们也是兄弟。”

  张雷笑笑,泪水又流出来。

  “给哥哥磕个头吧。”刘晓飞说。

  三人起身,张雷把口琴放在南边的楼沿上。

  何小雨拿出一包软中华:“子君姐告诉我,你哥哥最喜欢抽这个烟。”

  张雷点点头,打开烟,抽出一根点着了,插在口琴前面的砖缝里。

  刘晓飞也点着一颗,插在张雷的烟旁边。

  甚至从不抽烟的何小雨也点着一颗,插在张雷的烟另一边。

  三根烟袅袅散着青雾,在余晖当中升腾,和背景的青山浑然化为一体。

  军帽都摘下来,三个人将军帽放在身边,慢慢跪下了。

  “哥哥,我们给你磕头了。”张雷说。

  “哥哥,从此以后我和张雷就是兄弟,无论生死,永不分离!”刘晓飞庄重地说。

  “哥哥,我替子君姐,给你磕头了……”何小雨咬着嘴唇,努力不哭出声。

  三个青年军人,对着南方,对着那看不见的热带丛林,对着那埋着忠魂的苍莽热土,用中华民族最古老最庄重的仪式来纪念他们的兄长、这个民族最勇敢的勇士群落当中的一员。

  那消失在黑夜当中再也没有飞回来的飞鹰。

  张雷伏在楼顶,手指抠着砖缝,额头贴着冰冷的砖头,脊背抽搐着。哭声传出来,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对兄长的思念之情,放声大哭。

  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攀登楼上空。

  只是不知道,天堂的哥哥能不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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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振东!”

  “到!”

  “刘晓飞!”

  “到!”

  “陈建国!”

  “到!”

  “张雷!”

  “到!”

  ……

  随着队长利落的口令,八名学员迈出队列。

  刘晓飞有点摸不着头脑,看着面前站着的队长和副院长,还有一个不认识的中校。

  经过心灵炼狱的张雷已经没有当初的那种初生牛犊的感觉,变得沉默老练,只有眼中还是那种不变的傲气。

  队长合上名单:“其余的人,带回!”

  副院长是少将,但是对身边的那个中校很客气:“小雷,怎么样,这几个就是我们侦察指挥专业最好的学生了。人我交给你,但是你得给我注意安全。”

  姓雷的那个中校点点头,居然没说话。

  学院领导和队长等都走了,操场的角落只剩下雷中校,还有就是学院警通连的连长。警通连长大家都熟悉,侦察专业的没少闹事,所以彼此都是熟人。只是这次祖籍山东的警通连长没有往日那种鸟味道,变得非常严肃。

  戴着金丝边眼镜跟学者一样斯文的雷中校没有那么严肃,随便招招手:“都坐下吧。”

  就都席地而坐。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雷克明,是总参情报部的。”雷中校淡淡说,“你们现在由我指挥,一直到任务完成。”

  大家都打量他,也在纳闷是什么任务。

  “两个月前,我把一个人藏在了陆院警通连的禁闭室。”雷中校摘下军帽,有条不紊地梳理自己头上已经显出秃顶的头发,“现在我接到命令,把这个人带回北京。”

  大家静静地听着。

  “这个人的背景我也简单介绍一下,你们也应该知道纪律。”雷中校看着他们的眼睛,大家心中不由都是一寒,如同看见了眼镜蛇的信子。“他也当过兵,后来经商,再后来涉足走私。本来这种案子不是军队管,但是他的关系网和利益集团涉及到某些部队的高层领导,地方警方和海关都处理不了,所以案子就转到我这里来了。为了保密起见,对他进行密捕以后就秘密关押在陆院,这是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我不用担心他服毒自尽,或者哪天突然上吊,我想表达的意思你们都清楚了。你们虽然是学员,但是也是军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你们要跟我一起秘密押解他回北京移交给地方有关部门,你们将持有枪械,但是不到万万一不能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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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听得如同天书。

  “军区特种侦察大队将抽调一个排担任外围警卫和开道,你们是贴身看守,跟我在一起。”雷中校戴上军帽,“你们学的是侦察兵,就应该知道侦察兵的规矩。从现在开始,你们断绝和任何人的联系,由警通连长带你们去准备。一个小时时间,领取武器和通讯器材。去吧。”

  “起立!”警通连长起身喊。

  八名还没反应过来的学员起身。

  雷中校正要转身,突然想起来,转身对警通连长吩咐:“对了,给他们准备纸笔和信封。”

  大家更纳闷,要这个干什么?

  雷中校没有表情:

  “留下遗书,有备无患。”

  毛还没长全的军校学员们脑子都蒙了一下。

  雷中校转身走了,学员们渐渐回过味道来。

  “便步走。”警通连长一挥手,“警通连连部。记住啊,你们上厕所都必须是两人以上。不是不信任你们,这是规矩。”

  在连部的会议室,警通连长把信封和纸笔交给每一个学员,看看表:“二十分钟时间,写吧。桌子上的烟你们可以随便抽。”

  他转身走到门口坐下。

  屋子里面的气氛是凝重的。

  张雷第一个拿过纸笔,想想:“报告!”

  “讲。”

  “我还要一个信封。”张雷说。

  “给谁写?”

  “对象。”张雷斩钉截铁。

  警通连长想想:“还有谁需要多的信封,举手。”

  刘晓飞举手,还有三个学员举手了。

  警通连长对外面的文书说一声,又拿来五个信封。

  “你谈对象了?”刘晓飞低声问张雷。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张雷难得开了一句玩笑,“写你的吧,等任务结束我再跟你说。”

  刘晓飞还是为兄弟高兴的,但是时间有限而且场合不对,他还是赶紧写信。一封给爸妈,一封给小雨。

  张雷写完给爸妈的简短遗书,拿过信纸,想了想,用钢笔在上面写下:

  方子君同志……

  他想了想撕掉,直接在纸上写着什么。张雷匆匆写完,直接装入信封,在信封上写上“军区总医院 方子君同志”,塞在自己写给父母的遗书下面交给警通连长。警通连长也不看,就直接都装入一个盒子上了封条。

  张雷点着一颗烟,刘晓飞刚刚写完。

  “你对象到底谁啊?”刘晓飞好奇地问。

  “我牺牲了你就知道了。”张雷奇怪地笑。

  武器拿进会议室。每人领到一把五四手枪和一支85微型冲锋枪,还有一把俗称“攮子”的侦察兵专用匕首,接着开始领取子弹压弹匣。毕竟是学员,有的学员压子弹的时候手都在颤抖。

  张雷叼着烟,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武器。他哗啦一声拉开枪膛,看着保养情况。接着就熟练地往弹匣里面压子弹,手一点都不哆嗦。

  他等待真正的战斗,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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