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深处有人家
那个季节，云很白，很轻，总是让人感觉到有人陪伴，象是某个不期然相遇的朋友，我往东走的时候，它也会往东，即使天际渐渐暗淡下来，它也是轻轻的，仿佛怕惊起我的忧伤。
每个周末，我都带着我的吉他和一背包书，在白云间，在小镇的和寨子之间穿梭着，用自备的一点钱和微薄的工资，维持着寨子里孩子的天真和求知欲。
或者买些书，或者买点连环画，还有几个女孩子喜欢席慕蓉的小诗，彩色的发带，我也会记在我的记事本上，一一地去一些小店，清点他们小小的愿望。
就这样来回地走在这盘山公路上，我很享受给他们的快乐，因为虽然简单，但是我感受到一种无法释怀的满足和充实。还有什么能比给孩子带去快乐更让一个去西北支教的大学生更让人欢欣的呢？
在城市的钢铁森林里出生，感知着人们的忙碌和我的迷茫，中学以前，整天关在自己十来平米的小房子里，我学过绘画，也学过钢琴，甚至还学过舞蹈，一个男孩子就这样被父母的所有美好的愿望修整着。即使偶尔也逃避，但是往那里去呢？
即使到了大学里，对着一本自然学科的彩页插图，也会纳闷半天，到底哪一种甲虫最大，哪一种最厉害；蜘蛛也能如此鲜艳，真得养几只让鱼缸里吐泡泡的家伙们相形见绌；偶尔在公园里遇见了蚂蚁，也会静静地站在发呆，偶尔看见一只蜻蜓，也知道它不自由，因为在远方没有污染的原野上，它才是真的自由和快乐的，在这里，烟尘会不会压碎了它的翅膀。
而自从一年前来到这寨子之后，每天鸟鸣而起，炊烟散了就睡。不需要电视，不需要电话，看着孩子的脸，就能很满足。偶尔和这里的村民一起纳凉，也可以听他们讲讲不和情理却合适宜的远去的民俗，还有有情有谊的鬼故事。
比如刚在六七十年代，出轨的女人会绑了石磨，沉了又黑又深的堰里去。爱情在这里被苛刻地约束了，但是真正犯错的女人却是几年甚至十几年才会出现一个，于是他们对于爱情坚守，让我动容，也比我这个从城市里走出来的被诸多腐败，甚至放纵损害天真的人知道，人间自会存真情。
还记得坐在隔壁阿木家的椅子上，听他老婆渠给我们讲一个鬼故事，当然开始受了女鬼残忍的做法的惊吓，但是马上回宿舍上床，也是无法睡得安稳的，于是硬着头皮坐了下来，听她象剥鸡蛋似的，一层一层地把故事的前因后果讲出来，后来又剥了蛋白，才知道，原来蛋黄永远是红色的，故事也有个符合情理的原因，因为那个女人的婆婆害死了她。
所以觉也睡安稳了，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刚开始的时候，父母想我缺乏锻炼，矮矮的，瘦巴巴的，不放心，经常打电话来问个家长里短的，也劝过我回去。当然也曾动摇过，但是看着这些孩子的脸，那里舍得就这样撒手不管呢，于是每个月总是纂着镇银行给我存的七百块钱，给孩子买着买那的，有时候短钱了还得找表哥表姐们拉赞助，偶然到了一点稿费，才记起该给小屋里添置点小东西了，于是屁颠屁颠到跑去邮局领了汇款。
渐渐的，日子就这样轻飘飘地在这简单的满足里慢慢飘着，荡着。偶尔有野猪闯进寨子里来，并更添了我呆下去的兴致。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静闯入了我的生活。
去年夏天，从镇上回寨子，我忘记带水壶了，于是走在半路上，太阳晃了眼，我竟然倒在了盘山公路上。
等到我醒来，已经在一间民宅里。
我坐起来，走到堂屋，发现一个女孩正在门口编着花篮，手里的竹篾刀正在划竹蔑。
听见我出来的响动，她起身朝我笑笑，就去井边给我打来一盆水，叫我洗脸。
她有黄土地一般的肤色，算不得白净，却很健康。跟我差不多的个子，体形却比我强健得多，但并不胖。被青山秀水淋透的女子，清透而纯真。乌黑的头发编着很粗的辫子，略微发胖的脸上，有一双胆怯而深情的眼睛。
我洗了把脸，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坐下来与她闲谈起来。她说她叫静，安静的静。当我问到我是如何到了她的家里，又是如何睡在那张床时，她说是她发现了我晕倒了，于是把我背回了家。说到这里，她涨红了脸，羞涩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呆呆的样子。
不一会阿姨回来了，他知道我是上边寨子里的老师，就留我吃了午饭，我看天色不早了，就要回去。
临走前，静来送我，还默默地说以后再见面。
她指了指对面山上的盘山公路，又教我怎么从小路过去，还说万一走丢了，再回来。
我往山那边走去，按着她告诉的路走，我很顺利地到了。但是这边山上喊一声那边山上就能听到的距离，我却足足花了一个小时。可想而知，静，一个瘦瘦的女孩背着我，有多困难，花了多少时间。
于是这一个小时的羊肠小路，在我脚下，愈是长了，愈是难走了。
曾以为是老天给我们的某种约定，以后的每个周末我去镇上采购的时候，总是会碰见她。时而静会从竹林里窜出来，给我惊吓，也给我平淡的日子里增添了额外的色彩。
以后的日子里，我经常是陪她一起坐着，唱歌给她听。我们也谈谈各自的生活，也谈谈彼此的家，彼此的愿望，她看着我海阔天空地谈着自己的理想时，总是露出羡慕的神情，但不知不觉地我发现，那里似乎还有一种嫉妒——她只读过初中。
采秋茶的时节，她把我带到竹林深处，说最近不能来了，还说每天都会在那里给我准备一壶泉水，然后她就走了。
之后的三个星期，她不再来路边等我了。
有了这壶水，我也没有晕倒过，即使真渴了，也会想起在不远的地方，会有她为我预留的一壶甘甜的泉水。
没见到静的最后一天，我喝完泉水之后，给她留了几根鲜艳的发带。
等我第二天去喝水，却发现她依在一棵竹子旁，正微笑地看着我。我走过去，她却说：“漂亮吗？”
并转过身来让我看她的头发，两支发带系在辫尾，一红一蓝地，在早晨的山风中，和辫子一样俏皮地摇晃着，我的心象雪地里突然跳出的一只野兔。我扳过她的肩膀使劲地点头。
她看着我的手，突然红着脸低下了头，我刚要缩回双手的时候，她却已经倒在了我的怀里，深深地抱着我，似乎我就是她全部。我迎合她抱着他的肩膀，发现她开始哭了，肩膀抽动得厉害。
冬天的时候，我带着静逛街，给他买小玩意儿，买吃的，也买一些布料，给他带回去做点衣裳。
看着她高兴，我感觉很幸福，但是对于她，我真的不敢承诺什么，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去，因为父母只养了我一个孩子，我怕自己迟早要回去照顾他们，我只能在这里好好的对她，象宠孩子一样地宠她。
虽然已经爱上她，爱她的深情，爱他的纯真，但我还来不及决定是否去爱她，如果把她带回我的城市，她需要时间去适应，所以我想做完家里的思想工作，我再在这里呆下来。
一向被蓝天白云，野生虫鸟感动的我，也开始悲伤了起来，离开了孩子，我也很少出门和乡亲们坐在一起，时常在傍晚背了吉他，在林子里弹着些悱恻彷徨又浸透着思念的曲子；下雨的时候，也学会了望着茅草上滴下的雨线的发呆。
不过见了她，还是会高兴，会玩地很疯。
只到年底腊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她没有在那个竹林，水壶里依然有清凉的泉水。但是竹林上，还系着那两根发带，一红一蓝，在竹林里瑟瑟的北风中飘扬着。
过年的时候，我终于打听到，她已经嫁给了外镇的一户人家。轿子要走的时候，她的哭声凄厉动人。于是人们都以为，她是一个孝顺的姑娘，不愿意离开阿妈。当然也打听到，婚姻竟然是娃娃亲，还是小女孩的时候，父亲就把她许出去了。
而只有我知道，那哭声里，还有一些属于我们的部分。
以后的日子，我也不再去那片竹林了，而白云深处，静的家，却在从寨子到镇子这条弧线的中央，我也只是在她家做圆心的路上奔波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