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
（一）
第一次看到樱花的时候，她还是个婴儿。
雪，全是雪，盖住了泥土。在我走过的曾经有着温暖的树木的公园时， 我看到了樱花。她的身体被一床薄薄的被子包裹着，微弱的哭泣声，睁着眼睛，很无辜的那种。我抱起她，她就这样看着我。眼里的无助让我想起被雪覆盖的樱花。
我用手抚摸她冰冷的皮肤：樱花，你就是我的孩子。樱花。
她一直睁着眼睛，眼里微弱的光芒散进我的瞳仁。那时候我就知道，樱花有一双无辜的眼睛。我的樱花。
雪花在我脚下面木全非，我抱着樱花，想起日本温暖的樱花，想象它们灿烂温柔的样子。
雪花。樱花。我。樱花。
在很久很久的后来的日子，我一直在想，遇上樱花，是不是这辈子我们彼此的劫难？
我抱着樱花回家。
其实家并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家。那里有很多像我一样的孩子，像樱花的一样的孩子。孤儿院。
那一年，我18岁。固执得不再称自己是孩子。
我抱着樱花来到院长那里：婆婆，这是我在公园捡的婴儿。婆婆，我过段时间要搬出去了，我18岁了，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很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的照顾。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院长看着我怀里的婴儿：……可是孩子那么小，你也那么小，你一个人在外面生活，支持的住吗？
：可以的，婆婆。真的支持不住，我最多再搬回来。
：那好吧。记得常回来。
：恩。我会的。
雪融化的季节。我抱着樱花，告别了我生活了18年的地方。那里有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好朋友，有一直对我很好很好的婆婆。
从我记事起，我一直都叫她婆婆。她是我们的院长。我离开的时候，我说： 婆婆，我会回来看你的。
婆婆微笑的看着我，一如多年来那么熟悉的笑。她站在桥的那边一直看着我走远，没有挥手，只有目光，目送我渐渐走远。
婆婆一直觉得我是个乖巧的孩子。乖巧。
我看着怀里的樱花。她醒着。还不会说话。只是用眼睛盯着我。
：樱花，所有人都在离开，就像今天我离开婆婆，等有一天你也会离开我的，是不是？我要给你一个家，我给你的家。樱花要乖，好吗？
我用手抚摸她细嫩的头发。看着她一直看着我。
(二)
樱花张着胖乎乎的小手，“妈。。。。妈”。
樱花第一声喊妈妈的时候，我抱着她，站在租住的房子里，眼泪没有经过脸颊，直接掉在地板上，看不到颜色。
樱花暖暖的衣服传给我温度，没有方向的感动。漫天漫地。我想起我曾对自己说的，我不会生孩子的，我说过我不要。可是在樱花喊我妈妈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她与我之间流着相同的血，血肉相连。
18岁以前，我从没有想过会有一个生命，用她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叫我“妈妈”。
我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婆婆是我唯一的亲人。
婆婆是个善良的人。从前她总是对我说：“小蕊啊，以后你一定要找个好丈夫，你从小都是大病没有，小病老是有，大感冒连着小感冒的，我也不知道你父母是谁，在什么地方，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你总有一天要出去，要离开这里。。。。”婆婆这样说的时候，我总是很乖的样子，“恩，婆婆，我会的。这儿是我的家，即使我出去了，我还是会经常来看你的。”
在婆婆面前，我总是很乖的样子。我没法告诉婆婆，我早已决定以后不生孩子，不生孩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结婚？我不知道。可能。我一个人就够了。生命是一场怎样的过程，诞生是十月怀胎后的事情，而延续生命却是多少时光的事。我没法告诉婆婆，我不会活到很远，不会活到婆婆这样的年龄，总有一天，我会突然的消失，并非白发苍苍。
我的善良的婆婆，我知道婆婆一直希望她的小蕊能够幸福，这个从小不知道父母的，总是沉默的孩子。
在看到樱花躺在水泥地上的时候，我却迈不开我的脚步。我可以让自己的生命随时消失，却没法看着那个小生命，在雪地里无助的样子。我最终抱起了她。在那一刻，我知道我以后的生命就要与她相连，这个和我一样，不知父母的孩子。没有任何血缘的相连。
樱花的“妈妈”告诉我，我不再可以轻易放弃，放弃生命。因为樱花。你是我的生命，需要我用尽一生。樱花。
（三）
我们楼上住着一对年轻的夫妻。还有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我没有见过，只是每天早上晚上的一定时间，那个孩子弹钢琴的声音会准时传来，有时候是欢快的，有时候是忧伤的。我不知道他的年龄。听到欢快的声音，樱花总是跳来跳去的扭起来，听到忧伤的钢琴声，她总是睁着眼睛仔细的听，专注的样子让我觉得她不像个孩子。那一年，樱花五岁。
七岁的时候，樱花拥有了属于自己的钢琴，她兴奋的乱弹着键盘：“妈妈，我有钢琴了，太好了，妈妈，我一定好好练，我要成为钢琴家！”看着樱花高兴的样子，我说：“樱花，你要加油哦，妈妈可看着呢，看你以后到底怎么样，你要好好练。” “恩，妈妈，我以后要弹的像楼上的小哥哥那样好！”
七岁以前，樱花是在楼上的她叫小哥哥的钢琴声中长大的。七岁以后，樱花是在自己的钢琴声中走过的。勤奋过，坚持过，厌烦过，最终还是坚持了。
音乐是樱花的生命。有些东西也许是骨子里生好的。
那年，我牵着樱花的手，走进了小学的校门，开始了樱花的学习生涯。在学校里看到很多很多的人，年轻的，年幼的，年老的。淹没在一起。一直保持着微笑看着樱花兴奋的样子，“妈妈，我们老师有长长的辫子，还穿着漂亮的长裙子。。。。。”“妈妈，我们教室好大啊。。。”
忙了半天，终于手续什么都弄好了。过几天就正式开学了。
樱花，我一直在想，你一点一点的长大，今天你走进了学校，将会有很多的同学，很多的老师。有一天，你会不会问我：“妈妈，我爸爸呢，为什么别的同学都有爸爸，可是我却没有。妈妈，爸爸呢，爸爸上哪里去了？亲爱的樱花，我该怎么回答你，怎么回答你清澈无辜的眼睛？
樱花从小就有一个习惯。睡觉的时候总是要用手环住我的脖子，手触摸着我的耳垂才能入睡。一直都是这样。
（四）
我叫樱花。
每次我对别人这样说的时候，他们都用眼睛看看我，很友好的那种，然后说：“你的名字很好听。让我想起日本的樱花。” 然后我笑笑。
我十六岁了。今年夏天被一所音乐学院录取了，天津，那个与我而言很陌生的城市。是我要给自己的灵魂一个交代。十六岁以前，我一直和我的妈妈两个人住在一起，没有别人。我从来没有问过妈妈，我的爸爸在哪里。
我知道妈妈每个星期都要去一次离我们家不是很远的孤儿院，却从不带我去。有一次，我偷偷跟在妈妈后面。然后那一天，我见到了婆婆，妈妈的婆婆。
妈妈看完婆婆后就回家了，我从角落里走出来，看着婆婆，“婆婆，我是樱花。”
婆婆看着我，很慈祥，很惊讶又茫远的眼神。“樱花？你是樱花？那么大了。” “恩。”
那个下午，婆婆和我说了很多，她看我的时候，很慈爱，她没有把我当个孩子。慢慢，慢慢的回答着我说的话。“婆婆，我从哪里来？”“婆婆，我的爸爸在哪里？”。。。。我一直不敢问妈妈的问题。好像是我和婆婆之间有一种默契,没来由的,也许是因为有一个人在我们之间连系着我们，我的妈妈，婆婆的小蕊。
天还没有暗下来的时候，婆婆把我送到了家门口附近。
“妈妈，我回来了！”我大声的喊着。
“樱花你上那里去了，今天是星期天你不上学的，我回来你没人，你一个人上哪里去了？”，妈妈很急的一下子问了很多。
“我去外面玩了，太阳那么好，我就忍不住出去了。”
“那你怎么不练练钢琴？”
“好的，我等等马上就去弹。”说完，我就坐到凳子上，认认真真的练起来。
妈妈看我在练钢琴就去做饭了，“那你好好练吧。”
“恩”字还没有说完，眼泪就一下子下来，一颗一颗，落在琴键上。手指在颤抖。 这个下午，婆婆解答了我所有的疑问，所有从前我隐隐约约模糊的疑问。我不可以问妈妈。妈妈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最好的人，我没法用我的疑惑去面对她无措的样子。
钢琴是我的生命。诠释着我的灵魂。它教会我飞翔。
每个夜晚，我都要用手环住妈妈的脖子，细小的耳垂 。她的头发很长，柔柔的散下来，覆盖在我的手上，给我一种安定的感觉。
妈妈是个美丽的女人。
这个夏天，我执意不要妈妈陪去一起去，而是一个人去了那所学校。
天津很远，到达目的地的那刻，恍惚觉得其实相守与离开都是一刹那的事情。
寝室是四个人的寝室。天南地北的。第一天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看书，整理整理东西，因为大家都很陌生，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好，我叫沈一，我是浙江的，你呢？”坐在我对面的女孩梳着长长的辫子，眼睛很大，很大方的问我。
“你好，我叫樱花。也是浙江的。”对于陌生人，我有种本能的不适应。可能是从小很多时间我都是在钢琴中走过的，以前的学校里也只有一两个好朋友，和其她同学都是不联系了也就慢慢，慢慢的忘了。
“樱花？你的名字真好听。很有个性哦，对了，你也是浙江的，看来我们很有缘啊。”
我笑笑。就像从前很多人说的那样，很多人的表情一样。
“你以后也可以叫我依依。我们是老乡，那么远的可以说是半个亲人了吧？”
“恩，好的。依依。”
有一个晚上，我胃痛的厉害，躺在床上滚来滚去，不敢喊的很大声。
“樱花，你怎么了？哪里痛啊”依依走过来很关切的问我。
“我。。。我胃痛的厉害。”痛的时候我总是话都说不出来。
“很厉害啊？我帮你去买药。”说完就跑下楼去。
。。。。。
“樱花，你现在好点了吗？我帮你买来了。我也胃不大好的，我帮你揉揉。。。好点了吗？”
“还好了，谢谢你啊。”我很感激依依。她让我想起妈妈，每次我胃疼的时候，妈妈总是忙来忙去倒水，弄药，然后也是这样帮我揉，问我：“樱花，好点了吗？”我总觉得那个时候的妈妈是温柔的时候。
依，你让我想起妈妈。
在以后的日子里，我差不多都和依依一起，一起上课，吃饭，回寝室。天津的冬天来的很早，妈妈说还穿着T恤的时候我们这里有些人已经穿了棉裤。干燥的天空。冬天的晚上，我喜欢和依依睡在一起，她柔软的身子给我一种安定的感觉。我习惯性的用手环过她的脖子，触摸她的耳垂，和妈妈一样同样细小的耳垂。
时光在这样的日子飞快的轮转，四年的时间已经过去好多。
依和我一样不懂表达。那个时候，我开始懂得，有些爱是没有理由的。比如依对我的爱。
依总是说，“樱花，我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么在乎你，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这里离家太远，而你是让我觉得温暖的一个人。”我总是笑笑。然后依说，“樱花，我觉得你对我不怎么好的，绝对没有我对你这么好。”我还是笑笑，然后用手环住依的脖子。依就说：“看，我说对了，被我说的没话了。”
依，你看到你前后矛盾的话了吗？我知道那是因为你爱我。
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的感情，所以你总是说你不了解我，你说这是你的悲哀。亲爱的依，除了妈妈，你是这个世界对我最好的人，周围太多虚伪与应承，你是唯一拉着我的手不放开的人。
晚上的时候，我总是要做恶梦，梦中全是鬼，其实我不怕鬼，只是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怪异的梦境。梦中总是会有很多鬼拉着我不放，含糊不清的语言，我听不懂，我在喊，“我不要，我不要，你们放开。。。”我总是挣扎，挣扎，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却怎么也醒不来，“妈妈，”。终于醒来，黑暗中是寝室里平稳的呼吸声，我忍不住哭起来，断断续续，却是怎么也停不了，无从解释的害怕，我不是轻易流眼泪的人，可是每次从噩梦中醒来，面对巨大的黑色的时候，我总是哭的很厉害。
这个时候，依总是会醒来，她是个惊醒的人，稍微大点的动静她就会醒过来。我抱住依的身体，“依，我害怕，我真的害怕，那么鬼，我挣脱不开，我怎么。。。怎么也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
“樱花不怕，不怕，只是噩梦，没事的，没事的啊。”
“不是的，不是的，我害怕。”我停止不了我的恐惧，好象冥冥中，身体里抽去了什么。
“不要紧的，不要哭了，啊，”依哄小孩子一样的对我说，要我睡觉，我总是紧紧的抱住她，生怕又陷进噩梦，依瘦弱的身体给我安慰，告诉我，有一个人一直在我身边，告诉我不要害怕，告诉我那只是噩梦，只是噩梦。然后我又睡着了，睡着了后那个梦又继续着做了，我又在梦中挣扎，挣脱不开。。。。“樱花，樱花你怎么了？”依听到我又在哭，以为出了什么事。“依依，我那个梦又接着在做，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害怕。
同寝室的人听说我因为做梦梦到鬼，各个都笑死了。“樱花，你怎么那么滑稽啊，这么大了还怕鬼，还哭，晕死了。”
又是白天。所有的一切依旧。
寒假的时候，我回到了家，迎接我的除了妈妈，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樱花，你终于回家了，妈妈想死你了，”妈妈过来抱我。长发拂过我的脸，熟悉的味道。
“妈妈，这位叔叔是？”我带着疑惑的表情看着他。
“哦，他叫林修。你叫他叔叔好了。”妈妈带着甜蜜的表情。
“哦，我知道了。”我朝妈妈做了个鬼脸。
林修穿着深蓝色的外套，下面是深蓝色的运动裤。很休闲。
过年的气息已经不那么浓重，这个寒假，因为多了林修，我们的家变的很热闹。
“灵修，陪我去买本书吧？”
“灵修，你来听我弹钢琴。”
这个时候，妈妈总是要说，“樱花，不要没礼貌。要叫叔叔，他比你大很多。”
“我没有叫林修，我叫的是机灵的灵，灵修，呵呵。”我每次这样说的时候，妈妈总是摇头，“下次要叫叔叔，不可以这样，知道吗？”我知道妈妈宠我，所以这样纵容我。
在家的时候，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有时候会不想长大，不长大该多好。然后是摇头，怎么可能不长大呢。
寒假过的很快，去学校的时候，妈妈和灵修送我上车，我朝他们挥手，很高兴的样子。一转头，一颗眼泪就落在地上，我赶紧仰起头。
在学校和依说话的时候，内容多了林修。
我说灵修是个温柔的男人。他陪我们上街，陪我练琴，告诉我不要多喝咖啡。他对 我说，“对我说以后做噩梦半夜醒来的时候，可以打电话给他，他会和妈妈给我讲很多很多的笑话，让你想哭都哭不出来。”
我这么说的时候，依总是安静的看着我，“林修，你以后是不是要叫他爸爸？”
我怔了一下，然后说，“恩。”
“你不会喜欢他吧？”依说，“我可没有说你爱上他，我只是说喜欢。”依轻声的问我。
“我不知道，你怎么那么会想。”我不想多说的时候，语气就不怎么好。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感觉喉咙有点不舒服，好象讲话有点艰难。
“依，我喉咙难受，讲讲话都难受。”
“你昨天就在说喉咙有点难受，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知道。”
“那要不你中午还不舒服的话，就去医院看看吧。”依比我还急。
“恩，好的，你陪我一起去。肯定不会有什么事的，我可还要去日本看我的同胞，樱花呢。”我开玩笑的对依说。
下午的时候，去了医院。检查结果等了很长时间。“依，你说医院怎么效率这么低啊，那么长时间还弄出检查结果出来。不就是喉咙痛吗。”我有点不耐烦。
“再等等，应该马上好了。”
然后医生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我明显感觉有点不对劲，心跳了一下。“哪位是樱花？”
“我就是。请问我喉咙有什么问题吗？”
“你家人，或者上一辈有没有什么遗传病吗？”
我看看依，依紧张的看着我，让我觉得害怕。“我不知道，我问问妈妈。”其实我知道妈妈也不知道我亲生的妈妈是谁，我只是在无助的时候想起的只有妈妈。
“你不要紧张，根据我们初步的检查，可能是你们上辈有遗传病，可能，可能以后会，会不能说话。”医生尽量说的委婉。而与我却如五雷轰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心里在吼叫，“怎么可能，樱花，樱花，你要不能说话，也就是哑巴。”
医生后来的话我没有听的清楚，都是依在听。虽然我看到医生说了那句话后，依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我知道她在强装镇定。
依打电话给我妈妈，妈妈第二天就到了天津。还有灵修。他们关切的眼神让我害怕。
我把自己关在琴房里，昏天暗地的弹琴。我不知道我应该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办？琴声带给我一点安慰，我感觉我的翅膀飞越大海，去了很遥远的地方，我希望那里就是日本，樱花柔柔的散在我身上，直至渗进骨子深处。
弹到天快黑的时候，我走出了琴房，妈妈，灵修，依，还有其她朋友，她们在楼下看着我走下来，都走上来，小心的问我要不要吃东西，有没有饿？我看到妈妈哭红的眼睛，依旧美丽的脸庞。我走过去，抱住妈妈，没有让眼泪下来，“妈妈，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妈妈担心的看着我，“就一会儿，好吗，我马上就会回来的。”
妈妈犹豫了一下，“那就一会儿，一会儿后回来吃饭，你一天没吃饭了，好不好？”
妈妈说话的样子让我难过，“好的，我马上回来。你们先回寝室吧。我看着你们走。”
我看着妈妈。林修。依。还有相处了几年的朋友。她们缓慢的往寝室的方向走去。我的眼泪一点一点下来，直至模糊了整张脸。然后我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走过一条街的时候，我看到对面的商场里灯火通明，我走过去，走到中间的时候，一辆车灯刺疼了我的眼睛，然后我看到司机惊慌的眼神。一瞬间，我模糊中看到了我的身体飞离地面，拉着我向很远的地方飞去，好象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醒来的时候，我的耳朵听到了很轻的说话声。那么熟悉的声音。
依，很多天前，你曾经说，“我觉得自杀的人是最自私的人。樱花你觉得呢？”
“恩，好象是的。”我含糊其辞。因为我不知道。
可是依，好象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
依，还记得我们玩的死亡游戏吗？那天我说，“依，我们来玩个游戏吧，怎么样？名字叫死亡游戏。”
“好的，可是怎么个玩法？”
“我们每人把这一天看成是我们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一天，然后一份遗书。把自己写的遗书交给对方，只有谁真的不在世上的时候才能拿出来。如果是我们都白发苍苍了还在的话，肯定很滑稽的。”
“好的。那我们开始吧。”
“那明天我们互相交换‘信物’啊。”我开玩笑的说。
我和依都笑了。
依，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他灵修吗，我看到《楚辞》里这样解释说，灵修可以是古代女子对丈夫的美称。而林修是妈妈的，不管是在我见到之前，还是现在将来。妈妈是我最爱的妈妈。始终都是。
所以他只能是灵修。原古女子对丈夫的美称。而我，我们生活在现在。我，我是妈妈的孩子。
我希望妈妈幸福。我不是个好孩子。我的身体里流淌着妈妈的希望。可是我的身体在一点点的耗尽，谁在那一头等我？
突然之间，我想起那些天我做的噩梦，是有什么预兆吗？我亲爱的依，我抱着你的身体的时候，我明明感觉到了温暖，感觉到安定。我以为真的如你所说，一切只是梦境，梦醒了，一切都没有了，所有的魔鬼都消失了。
好象一切都是预言。
我又听到周围的脚步声，很轻很轻，
（尾）
蕊：
樱花就这样在我们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走了。
樱花带给我一场幻觉。
是从来没有来过，还是来过了又走了？
我说过，我不要孩子，我不会活的很远，总有一天我会突然消失。我说，我不会结婚。后来我有了樱花，樱花就是我的孩子，她是我生命的延续。我说过。为了樱花，我要好好的。因为她是那么需要人心疼的孩子。后来我有了林修，我知道我会和林修结婚。可是现在，樱花走了，突然之间就这样消失了。“樱花，樱花，你真的来过吗？你真的来过吗？”
婆婆也来了。她对我说了我的樱花曾经跟在我后面来到了孤儿院，曾经在一个下午听婆婆说了她所有的故事。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樱花从小到大没有问我一句，“妈妈，我的爸爸呢，我的爸爸在哪里？”我终于知道樱花总是会看着黑黑的天空，沉默，一直沉默，不说一句话，然后环过我的脖子。
依：
樱花，那天从琴房下来的时候，我看着你的眼睛，看着你努力不让眼泪下来。我知道你不肯轻易流眼泪。哪怕你真的很难过很难过。你依旧是这个样子。
看你走出校门的时候，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我不知道为什么。
你说过你要去日本，你说过你要去看你很多很多的同胞，那些樱花，你说你要带着你的音乐一起飞过沧海。你说蝴蝶飞不过沧海，可是你是樱花，独一无二的樱花，你说你一定可以。
可是樱花，你却走了。不会在黑夜里用手环过我的脖子，不会哭着对我说，‘我害怕’。不会在喊我依依，不会在生气时很重的叫我“沈一！”。
樱花，为什么，你说过生命不是一场幻觉，死亡亦不是。可是樱花，我真的好难过。
樱花，樱花。
